退租前把最后一箱书搬走，我蹲在地上用湿布擦踢脚线。擦到阳台门槛时，摸到一道凹痕，是以前放哑铃砸的。那会儿每天下班回来先举二十分钟铁，再下楼跑五公里。后来工作忙了，哑铃送人，跑步改成周末偶尔一次。房间空了，凹痕还在，像身体对运动的记忆，你以为忘了，它其实嵌在某个角落。

体育这件事，最初就是身体跟地面较劲。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拍皮球，球弹起来的高度全凭手腕使多大劲。没人教，自己试出来的。后来进学校，体育课测立定跳远，老师拿粉笔画线，你跳过去，线就留在沙坑边上。那种即时反馈很实在，跳多远就是多远，没有模棱两可。身体不会撒谎，你练了多久，它就还你多少。

再大一点开始看比赛。九几年女排决赛，整条巷子的人都挤在有电视那家。郎平扣球，大家喊好，声音从窗户飘出去。那时候不懂战术，只知道球没落地就还有戏。后来看NBA，看乔丹最后一投，手举着停在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体育比赛最抓人的就是这种时刻，结果悬着，所有人都盯着，呼吸都变轻了。

工作以后运动变成很私人的事。有阵子常去游泳馆，晚上九点去，游四十分钟。水底下听不见手机响，只听见自己吐气泡。蛙泳腿蹬出去，身体滑行那一下特别安静。泳池里什么人都有，老头慢慢仰泳，小孩戴浮板扑腾，各游各的。体育在这里不是竞技，就是让身体动起来，把白天攒的僵硬化开。

去年小区楼下装了单杠，我偶尔去吊一会儿。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每天来，能拉十个引体向上，背阔肌绷得紧紧的。他说年轻时在厂里比赛拿过名次，现在每天拉一拉，吃饭香。我试了试，只能拉三个，手臂酸得不行。老头笑，说慢慢来，肌肉这东西，你给它时间，它就给你回报。

擦完地板，我站起来环顾空房间。阳台外面有人在跑步，经过楼下那棵樟树时影子晃了一下。体育说到底就是身体和时间的关系，你动一天，它就记一天。房间会退租，哑铃会送人，但蹬地那一下的反作用力，游完泳爬上岸时皮肤的凉，单杠上握不住的滑，都留在身体里。下个租客不会知道那道凹痕怎么来的，可它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