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洒水车哼着《致爱丽丝》拐进巷子，水雾喷在梧桐叶上，把昨夜烧烤摊留下的油渍冲进下水道。这曲子选得随意，司机大概只是随手拧开一个电台。可它飘进沿街的窗户时，有人跟着吹了声口哨，有人把晾在外面的被子又往里收了收。娱乐这东西常常这样，从某个不相干的地方冒出来，没打算逗谁，却把早起的人从困倦里拎了出来。

洒水车走远后，隔壁老陈把收音机搬到阳台上，调到相声频道。他每天如此，泡一壶茶，听两个钟头。段子听了二十年，包袱在哪儿他比演员还清楚，可他还是笑。问他为什么，他说图个响动。人需要一点声音填满屋子，这声音最好带点乐子。娱乐未必需要新鲜，重复本身就能长出滋味来，像老陈茶杯里的茶垢，越厚越舍不得刷。

菜市场门口有个卖糖画的老头，摊子支了十几年。小孩围过去，转盘一转，转到龙就画龙，转到兔子就画兔子。糖稀在铁板上走线，小孩屏住呼吸看，比上课还专注。老头不说话，画完把竹签一插，递过去。小孩举着糖画跑开，舍不得吃，先举给同学看一圈。这种快乐很便宜，五块钱，但里头有等待、有运气、有炫耀，工序比糖本身复杂得多。

下午的娱乐是另一副面孔。写字楼里有人偷偷打开游戏界面，把窗口缩到四分之一屏，鼠标点得飞快。隔壁工位的人假装路过，瞟一眼战况，丢下一句“你这走位不行”就走。被说的那位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操作。这种娱乐带着偷感，像上课偷吃零食，滋味一半来自东西本身，一半来自“不该这时候干”的刺激。真放他回家玩一下午，反倒没这么香了。

晚上小区广场最热闹。跳舞的占东边，遛狗的绕西边，中间留给滑板少年。音乐互相打架，跳舞的嫌滑板轮子吵，滑板的嫌舞曲土。可谁也不走，各玩各的，偶尔还互相看一眼。有个跳广场舞的大姐说，她其实不爱跳舞，就是来跟人说说话。娱乐到了这个岁数，社交属性慢慢压过内容本身。跳什么不重要，跟谁跳、跳完聊什么才要紧。

十点以后广场散了，路灯底下还剩两个下象棋的老头。棋盘摆在小马扎上，棋子磕得啪啪响。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支招的、叹气的、拍大腿的。输的那位把棋子一推，说再来一盘。赢的那位说不来了，明天还得早起。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开始摆棋。娱乐收尾时总带点不甘心，像电视剧结尾留个悬念，让人惦记着明天那点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