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了三天，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工。我下楼买水，看见三楼的老周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收音机，耳朵上扣着耳机，眼睛闭着。走近才发现耳机根本没插线，收音机也没开。他就是把耳机当耳塞使，挡一挡那穿透楼板的嗡嗡声。我问他怎么不回家睡，他说家里跟工地似的，这儿好歹有风。他拍拍收音机说，这玩意儿以前真能听，现在里头只剩电池。

老周那辈人的娱乐是攒出来的。他年轻时在厂里工会管放映，一台十六毫米放映机，铁壳子，放《地道战》能放一夏天。凳子不够，孩子们爬树上看，幕布挂两棵树中间。他说那时候没人嫌吵，发电机突突响，大家扯着嗓子聊天，烟味汗味混一块儿，散场了地上全是瓜子皮。现在他家里那台电视六十五寸，挂墙上跟幅画似的，他嫌费电，也嫌没意思，打开全是卖药的。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梧桐叶影子晃来晃去，楼上电钻突然停了，安静得有点不习惯。老周说，其实他也不想睡，就是躺那儿听听响动。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太静，静得耳朵里嗡嗡的。装修声虽然烦，好歹证明这楼里有人干活、有人过日子。他拧开收音机，里头正放相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说这就够了，有个响儿就行，不用听清说什么。

娱乐这东西，对老周来说早就不是节目单上的东西了。前两年社区搞活动，请人来教智能手机，他去了两回不去了，说记不住。年轻人刷短视频，一刷一下午，他看过一眼，说跟走马灯似的，眼晕。他宁可在楼下坐着，看谁家买菜回来，看快递员往柜子里塞包裹，看小孩子放学追着跑。这些不要钱，也不用费脑子，看累了就眯一会儿，比什么节目都自在。

后来电钻又响了，老周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换个姿势接着闭眼。我忽然觉得，他其实是在用最笨的办法给自己搭了个戏台子。楼上装修是背景音，树影是布景，过路的人是串场的，收音机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相声就是台词。这么一想，午睡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场漫长的、半梦半醒的娱乐。没人给他鼓掌，他也不需要。

水喝完了，我起身要走。老周摆摆手，没睁眼。收音机里换了个台，开始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嘟囔了一句，下雨好，下雨他们就不钻墙了。我上楼的时候想，明天要真下雨，他大概还会搬着藤椅下来，坐在楼道口听雨，那又是另一种节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