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粥香，我搀着我妈从二楼B超室挪到一楼大厅。她右胳膊挎着我左胳膊，步子碎得像踩在冰面上，嘴里还嘟囔着刚才大夫说的那句“没什么大事”。挂号窗口排了二十来号人，有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墙根啃烧饼，脚边搁着CT袋子。我扶我妈坐下，掏出手机给她放了一段《朝阳沟》选段。她耳朵背，我把音量调大两格，旁边一个等叫号的阿姨也跟着哼起来。那会儿我突然想，人到了这个岁数，最管用的药可能不是抽屉里那些盒子，是能让人暂时忘了疼的一小段唱腔。

我妈听着听着就笑了，说这栓保唱得不如她年轻时在公社戏台上看的那个。我小时候跟着她看过露天电影，《少林寺》连放三遍，全村人搬着板凳挤在晒场上，蚊子在腿肚子叮包都顾不上拍。那时候的乐子真便宜，五分钱一包的瓜子能嗑一晚上，谁家要是买了台十四寸彩电，院里能坐满半个胡同的人。现在电视大了，频道多了，反倒不知道看什么了。我妈把手机还给我，说眼睛花，看屏幕累。我说明天我把家里那个旧唱戏机充上电带过来，她点点头，又问我挂号单子是不是放好了。

排队等缴费的时候，我前头站着个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女的，正跟她爸掰扯。老爷子非要回家看下午两点那档斗地主节目，说今天有擂主守关。女儿说您先把心脏彩超做了行不行，节目明天还有。老爷子脖子一梗，说那能一样吗，今天擂主要是输了明天就换人了。我在后头差点笑出来。后来那闺女妥协了，说做完检查我陪您回家看回放，老爷子这才消停。你看，人老了有时候就跟小孩一样，得拿点甜头哄着。娱乐这玩意儿在年轻人那儿是消遣，搁老年人身上，快成刚需了。

我扶我妈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台阶底下有个老头正拿手机外放相声，音量开得挺大，旁边保安也不管。我妈经过时放慢脚步听了一耳朵，跟我说这人说的不如马三立。我说您还知道马三立呢，她说废话，你姥爷当年听《买猴》笑得把茶碗都砸了。我突然觉得挺有意思，娱乐这东西会记仇，哪段相声逗笑过谁，哪首歌在哪个夏天循环过，全在脑子里存着，等一个合适的场合自己蹦出来。医院这种地方本来最不娱乐，可偏偏在这儿，人更需要那点笑模样撑着。

回家路上我妈坐副驾，我把广播调到戏曲频道。她没再提检查的事，跟着哼了两句豫剧，调门起高了，自己先乐了。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个能唱歌的麦克风，她嫌贵，说浪费钱，结果当晚就拉着我姨在家唱了俩小时《刘大哥讲话理太偏》。邻居来敲门说小点声，她给人塞了两块西瓜。那麦克风现在搁在电视柜底下落灰，可那天晚上她脸上的光我记得清楚。娱乐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多高级，能让人把眼前的糟心事放下一会儿，就算没白花钱。

车拐进小区门口，我妈说下午别走了，包饺子吃。我说行，吃完咱们把那个麦克风翻出来，您再唱一段。她说唱什么唱，楼上你张姨该骂了。嘴上这么说，进门就翻抽屉找歌本。我剁馅的时候听见她在客厅试麦克风，喂喂喂了三声，然后起了个过门。窗外有小孩在拍皮球，咚咚咚的。我忽然觉得，搀着父母从医院出来的那个上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也就俩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