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灯灭掉的那一瞬间，整栋楼像被人按了静音。我正爬到四层半，手机灯打开，光柱里全是灰尘在飘。楼下有人喊“跳闸了吧”，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这时五楼拐角处亮起另一束光，是邻居家的小孩举着手机往下走，脚步很稳，一层一层踩实了台阶。他每天傍晚在小区空地上练跳绳，膝盖微屈，落地轻得像猫。停电没让他慌，身体记住了该怎么走。

体育课最实在的好处，是让人在意外来临时不至于手忙脚乱。那个小孩跳绳时总被绳子绊到脚踝，爬起来重新数数，数到一百才停。他爸在旁边掐表，不催也不夸。这种反复练习把动作刻进肌肉里，跟背课文不一样。课文忘了可以翻书，身体忘了就摔跤。楼道里那束光晃了两下又稳住，他下到四层，跟我擦肩时说了句“小心台阶”，语气平常得像在操场上提醒同学系鞋带。

我小时候体育课经常被占，数学老师说“快考试了活动课不上了”。后来中考要考立定跳远，我站在白线后面腿发软，第一次跳出去差点跪地上。体育老师让我每天放学在沙坑边练二十次，不记成绩，只记落地时脚掌有没有同时着地。练了半个月，膝盖知道怎么弯，胳膊知道怎么甩。考试那天跳完，脚后跟稳稳陷进沙子里。那种踏实感跟停电时摸到扶手差不多，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小区里有个退休老头每天早晨打太极，动作慢得让人着急。有次我问他这么慢有什么用，他说你推我一下试试。我轻轻推他肩膀，他脚没动，身体转了个圈把我力道卸掉了。他说这不是功夫，是站桩站出来的重心感。后来我看他教小孩跳绳，先让孩子单脚站立数三十秒，站不稳就重来。体育里很多基础练习看着笨，其实是在给身体打地基。地基打好了，跑跳投都省力。

去年单位组织拔河，我们科室凑了十个人，赛前没人练过。第一场对后勤部，哨响之后我们各拽各的，力气全散了，绳子中间的红布条晃了两下就往对面跑。第二场前有人提议喊口号，一二拉、一二拉，脚步跟着节奏挪。这次红布条僵住了半分钟，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手心磨出的水泡和胳膊的酸胀让人记住了什么叫合力。拔河这事骗不了人，谁使劲谁偷懒，绳子会说话。

手机灯照着台阶继续往下走，我想起那个小孩跳绳时脚踝上贴的创可贴。他爸说过一句，摔够一百次就不摔了。体育教给人的东西大多这样，不靠讲道理，靠身体一遍遍试错。停电总会恢复，楼道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台阶还是那些台阶。但下次再摸黑下楼，我知道脚该往哪踩，手该扶哪面墙。这种知道不是背出来的，是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