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钻声又响了，午睡的老人翻了个身，把枕头往耳朵上按了按。窗外的声音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着空气。他索性坐起来，穿上拖鞋下了楼，想去车里坐一会儿。那辆开了八年的老轿车停在树荫底下，车门一开，熟悉的皮革味和晒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拧开钥匙，发动机低低地哼了一声，怠速的声音很稳，把外面的电钻挡在了另一个世界。座椅往后一靠，车窗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这辆车是他退休那年买的，当时儿子说买辆新的，他嫌花哨，挑了这台手动挡。八年开下来，离合器的结合点他闭着眼都能找到。每天早上送孙子上学，下午去菜市场，周末偶尔跑一趟郊区的钓鱼点。里程表刚过九万公里，不算多，但每一公里他都清楚去了哪儿。车身上有几道划痕，是小区里被电动车蹭的，他一直没去补漆，觉得不影响开就行。

他靠在座椅上眯了一会儿，想起刚学车那阵子。教练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大，骂人不留情面。他那时五十出头，在一群二十来岁的学员里显得格格不入，倒库移库练了整整两周。拿到驾照那天，他开着这辆车绕城跑了一圈，手心全是汗。现在想想，手动挡这东西，学会了就忘不掉，跟骑自行车一样。

车里的收音机还停在交通台，主持人正念着路况信息。他伸手拧到音乐台，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他不太懂现在的流行音乐，觉得吵，还是这些老调子听着舒服。副驾驶的储物箱里塞着一本保养手册和一包纸巾，手套箱盖有点松，走烂路的时候会响。这些小毛病他都知道，也懒得去修，反正不影响用。

前阵子儿子劝他换辆电车，说充电便宜，还安静。他去试驾了一回，加速确实快，屏幕也大，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踩下电门就走，松开就停，太顺了，顺得让人犯困。他还是喜欢听发动机的声音，喜欢换挡时那一下顿挫，喜欢离合器和油门配合好了之后那种顺畅劲儿。这些感受说不出口，但握上方向盘就知道。

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睁开眼，车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空调出风口吹着凉风。他拧钥匙熄了火，推开车门，树荫底下有风，比车里还舒服些。上楼的时候他想，这车再开两年吧，等孙子上了初中再说。楼道里碰见邻居，问他刚才去哪儿了，他说在车里睡了一觉。邻居笑了笑，说你这车快成你的书房了。他也笑，没接话，掏出钥匙开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