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往墙里钻。我下楼取快递时看见三楼的老周搬了把藤椅坐在单元门口的树荫底下，手里捏着半导体，耳朵里塞着棉球，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他老伴说他中午实在没法睡，楼上那家砸墙砸得整栋楼都在抖，干脆出来躲清静。半导体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开得老大，隔老远都能听见徐良在那儿耍贫嘴。老周眯着眼，嘴角还挂着笑，电钻声和评书搅在一起，他倒睡得挺香。

娱乐这回事，有时候就是这么硬生生从缝隙里挤出来的。老周听评书听了十几年，家里磁带摞了一抽屉，后来换成了插卡音箱，再后来儿子给他买了个旧手机专门放音频。装修声再吵，评书一开，他就当是背景音。我问他吵不吵，他摆摆手说：“比开会强。”他说年轻时候在厂里开大会，领导念文件念两个钟头，底下人全在打瞌睡，现在好歹能自己挑个爱听的。这话听着像玩笑，细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找不着就自己造一个。

小区里跟老周一样找乐子的不少。隔壁楼有个退休的李老师，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在车库门口摆开棋盘，跟物业的小张杀两盘。小张值白班，午休时间就那点空，李老师提前把茶水沏好等着。楚河汉界一摆，旁边围三四个看热闹的，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有一回小张走错一步马，李老师乐得拍大腿，说这棋够他乐到明天早上。装修声从头顶传下来，他们头都不抬，该跳马跳马，该出车出车。娱乐这东西不一定非得去电影院或者KTV，一个棋盘、两杯茶，够几个人消磨一下午。

晚上我路过老周家，听见他在屋里放相声，马三立的《逗你玩》，声音还是那么大。他老伴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动静跟相声里的包袱混在一块儿，居然挺和谐。老周说装修还得半个月，他打算把《三国演义》再听一遍，反正存了三百多回，一天听十回也够撑到楼上完工。我问他为啥不戴耳机，他说耳朵背，耳机戴着不舒服，再说外放热闹，一个人听没意思，得让屋里有点响动，像有人陪着说话似的。

其实仔细想想，大多数人打发时间的方式都挺朴素的。有人刷短视频刷到半夜，有人追剧追得忘了做饭，有人打游戏打到手机发烫。我表弟在工地干活，晚上回工棚就抱着手机看钓鱼视频，自己一年到头摸不着鱼竿，看别人遛鱼也过瘾。他说这叫“云钓鱼”，我说你不如真去河边坐坐，他说没那闲工夫，看视频解馋就行。娱乐的门槛低到这份上，有网有电就能乐呵，跟老周听评书一个道理，都是给自己找个响动、找个念想。

装修声终于消停的那天傍晚，我下楼碰见老周收藤椅。他把半导体关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晚能睡个踏实觉了。我问评书听完了没，他说听完了，徐良把坏人全逮着了，结局挺圆满。说完他拎着椅子往楼道走，嘴里还哼着评书里的定场诗，哼得跑调，但挺高兴。楼上那家窗户开着，新刷的墙漆味儿飘下来，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