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粥香，我搀着我爸从三楼B超室往门诊大厅挪。他走得很慢，一只手压在我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医保卡和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旁边椅子上坐着一对母子，儿子四十来岁，正低头给老太太剥橘子，橘皮掉在地上他也不管，老太太一边吃一边催他去看叫号屏幕。我扶我爸坐下，掏出手机，他立刻问我在看什么。我说刷视频呢。他哦了一声，眼睛却盯着我屏幕。

我爸那代人不太理解“刷”这个动作。他年轻时娱乐是单位发的电影票，是春节联欢晚会，是街边棋摊上一盘象棋。现在他坐在医院候诊区，面前的大屏滚动着科室名字和排队序号，头顶喇叭隔一会儿喊个人名。他看了一会儿屏幕，转头问我：手机上那些唱歌跳舞的，到底有啥好看的？我说就是解闷。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你们这代人解闷的方式真多。

其实我懂他意思。排队两小时，看病五分钟，中间这段时间干坐着太难受。以前的人带副扑克牌，或者拿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现在人人举着手机，看短视频、打游戏、追剧。我旁边那个剥橘子的男人，手机里正放着一部抗战剧，枪炮声从耳机缝里漏出来。老太太吃完橘子，凑过去看，问这人是不是坏人。儿子说是，老太太说那打死他。两个人就着剧情聊了几句。

轮到我爸进去做心电图，我在门口等。走廊对面有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拍墙上的健康宣传画，拍完又对着窗外拍了一段。她妈从诊室出来喊她，她赶紧收起手机跑过去。我猜她大概是在发朋友圈，配文可能是“陪妈妈看病”之类。这种记录本身也算一种娱乐吧，把无聊的等待切成碎片，加个滤镜发出去，换几个赞。我爸出来时看见我在笑，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看见个好玩的事。

取完药往外走，经过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晒太阳，其中一个拿收音机听评书，音量开得很大，单田芳的声音沙哑地讲着隋唐演义。另一个老头嫌吵，让他小点声，听评书的把音量拧小两格，过一会儿又拧回去了。我爸停下来听了半分钟，跟我说他小时候在老家，夏天晚上全村人围着一台收音机听杨家将，比现在看电视有意思。我说那你也下载个听书软件。他说算了，手机操作太麻烦。

走到医院大门口，我爸忽然说想吃对面那家的包子。我让他在门口石墩上坐着等，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两页又锁屏放回兜里。我买完包子回来，看见他在看路边两个小孩拍卡片，就是那种印着动画人物的圆卡，拍翻面就赢走。小孩拍得啪啪响，我爸看得挺认真。我把包子递给他，他咬了一口说，这拍卡片跟他小时候扇三角一个道理。我说你小时候也玩这个？他说玩啊，赢了一兜子，后来被你奶奶当废纸卖了。

我们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不多。我爸靠窗坐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装药的塑料袋。我坐他旁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看刚才在医院拍的一张照片，我爸坐在候诊椅上，背后是叫号屏幕的红字，他正扭头看旁边小孩拍卡片。照片有点糊，但我没删。车晃了一下，他头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我僵着没动，就这么坐到了终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