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钻响了整两小时，午睡的老人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最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阳台朝内街，也吵，但至少能看见点东西。他看见对面修车铺的小伙子正趴在一辆旧捷达的引擎盖上，手伸进去摸索，身子一动不动，像在给车号脉。老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地库的桑塔纳，上次开还是半个月前，不知道电瓶亏不亏电。

他那辆桑塔纳是零几年的车，手动挡，绒布座椅，方向盘磨得发亮。儿子劝他换一辆，说现在电车安静，起步也顺，老人摆摆手。他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那套动作：踩离合，挂一挡，松手刹，给油，车抖一下往前走。每一步都有反馈，车跟你商量着来。现在的车太聪明了，你还没想好，它已经替你做了。老人觉得那不叫开车，叫被车带着走。

修车铺的小伙子终于直起腰，拿块抹布擦手，冲屋里喊了句什么。老人听不清，但猜是修好了。果然，那辆捷达被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怠速声不太稳，像人咳嗽没咳利索。小伙子又掀开引擎盖，拿手电照了照，摇头。老人心想，这车怕是烧机油了，老车都这样，跑一阵就得添点，跟人上了岁数要喝水一个道理。他忽然有点惦记地库那辆桑塔纳的机油尺。

电钻声停了，楼下安静下来。老人回屋倒了杯水，坐回沙发上，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周末回来帮我把车打着火，原地转两圈。儿子回得快：早说让你换车你不换，电瓶亏电了吧。老人没再回。他知道儿子说得对，可有些事不是对错能说清的。一辆车开久了，座椅上压出你的形状，后视镜调到你习惯的角度，连油门踏板的松紧都记着你的脚劲。这些东西新车给不了，得慢慢养。

傍晚老人下楼扔垃圾，特意绕到地库入口看了一眼。他那辆桑塔纳蒙了层薄灰，停在角落里，车顶落着几片枯叶。旁边车位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车主正在擦轮毂，擦得锃亮。老人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自己车的轮胎，气还足。他伸手把枯叶拂掉，又隔着玻璃朝里望了一眼，仪表盘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明天还是去趟修车铺，借个充电器，自己把电瓶充上。

往回走的路上，他听见内街传来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拐进巷子没了。那声音低沉，有节奏，一听就是老车。老人站住听了两秒，笑了笑，继续往家走。装修的噪音彻底停了，楼里飘出各家做饭的味道。他盘算着明天充完电，去趟郊区，不走高速，就走国道，开窗吹吹风。车老了，人也老了，可路还是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