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正拖着行李箱找预订的民宿

灯挂在水泥杆上，光晕里飞着细小的虫。巷子窄，两边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房，晾衣杆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滴着水。我对照手机里的地址，门牌号被一张褪色的租房广告遮了一半。一个大爷坐在灯下择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板凳。这种巷口在旅游攻略里永远不会出现，可我每次出门，最后记住的偏偏是这类地方。

民宿老板骑电动车出来接我，车头挂着两袋刚买的米粉。他说这巷子白天看着乱，晚上灯一亮，倒有点老城区的意思。我跟在他车后头走，路过一家门口摆着三张桌子的粉店，锅里冒着白汽，几个本地人低头嗦粉，没人看手机。老板说这家店只做早午两市，下午三点准时收摊，游客一般找不到。我把行李放好后折回来，要了一碗酸辣粉，七块钱，比景区门口便宜一半还多。

第二天我没去那个收门票的古镇。坐公交到终点站，顺着一条河走了四十分钟，路过两个村子，看见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声一下一下的。河堤上种着菜，萝卜缨子绿得发亮。走到一座石桥底下，桥头有个卖甘蔗汁的摊子，摊主用砍刀削皮，动作快得看不清。我要了一杯，站在桥墩旁边喝。桥上过了一辆三轮车，拉着几筐橘子，颠了一下掉出来两个，滚到路边。摊主喊了一声，骑车的人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了。

中午在村里的小卖部买水，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太太，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她问我从哪来，我说了城市名，她点点头说那地方她闺女去过，说楼很高。我买了一包花生，她多抓了一把塞进袋子。店里还有两个小孩在写作业，趴在冰柜盖子上，铅笔头很短了。这种短暂的搭话在旅途中经常发生，没什么目的，说完就忘，可当时让人觉得踏实。

下午走回大路，路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摆着几盆兰花，卖花的老头说十块钱一盆。我没买，他也没再招呼。市场里面卖熟食的摊子排着队，我凑过去看，是卖卤鹅的，案板上剁得咚咚响。旁边有人拎着塑料袋等，袋子里装着刚买的青菜。我买了一份鹅翅，蹲在路边啃，骨头吐在纸巾上。一个骑摩托的人停下来问路，我摇头说不知道，他笑笑走了。这种事在景区不会发生，景区里的人要么是卖东西的，要么是买东西的，很少这样随便搭话。

晚上回到巷口，那盏路灯又亮了。大爷还在，这回在跟另一个人下象棋，棋盘摆在两个塑料筐上。我站旁边看了一会儿，红方要输，大爷捏着棋子半天不落。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巷子。民宿老板在院子里喝茶，招呼我坐。他问我今天去了哪，我说了村子和菜市场，他笑了，说那地方他都没去过。茶是本地山上的，有点苦，回甘还行。我喝了两杯，上楼收拾行李，明天要换到另一个城市去。灯还亮着，虫还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