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出第47号，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扶着胳膊站起来，右手掌裹着渗血的毛巾。护士问他怎么伤的，他说换轮胎时千斤顶滑了，手指被压在轮毂和刹车盘之间。候诊区还有三个人，两个是追尾事故的乘客，一个骑电动车被车门撞倒的外卖员。凌晨两点，这座城市因汽车受的伤，比酒瓶和刀具加起来还多。

汽车刚进家庭那几年，修理厂师傅最常接的活是换离合器片。新手起步舍不得给油，半联动磨得焦糊味从引擎盖缝里往外钻。现在路上跑的车大多自动挡，离合器踏板都找不到了，可轮胎扎钉、电瓶亏电、刹车异响这些事照样天天有。急诊室那个换胎的男人，其实只需要把车开到两公里外的补胎铺，花二十块钱让师傅用风炮打紧螺丝。他偏要自己动手，工具箱里那把随车扳手短得使不上劲，支点找歪了，千斤顶一歪就出事。

驾校教练老周带学员跑长途，总在休息区掀开机盖让人看。他不讲发动机原理，只指着一根皮带说，这根断了，方向盘立刻沉得像磨盘。学员问那怎么办，老周说停车，打电话，别硬掰。他教了二十年车，最怕学员把车当成手机，以为死机了拍两下就能好。车是铁疙瘩，会断，会漏，会烧，你得听得见它喊疼。有个女学员后来自己跑高速，仪表盘亮红灯，她想起老周的话，靠边停下，打开双闪，人站到护栏外面等救援。拖车师傅说再跑三公里发动机就报废了。

小区地库拐角那面墙，半年被刮了七道印子。物业贴了反光条，又装了凸面镜，还是有人蹭。开网约车的老赵每次路过都减速，他说那地方柱子离车道太近，后视镜里看着能过，其实右前角早贴上了。他车里常备一支补漆笔，小刮小蹭自己点两下，不仔细看瞧不出来。有回拉个乘客，下车开门撞了旁边的车，乘客想溜，老赵拽住他袖子说，我行车记录仪开着呢，你留个电话。后来那乘客赔了三百块，老赵说这钱不能省，省了下次他还敢跑。

二手车市场最角落的铺面，老板姓吴，专收十年以上的老车。他掀开一辆零六年的捷达引擎盖，手指顺着气门室盖垫摸一圈，说这垫子换过，打胶手艺不行，渗油。又蹲下看底盘，拿手电照摆臂胶套，裂纹深得能塞进指甲盖。吴老板说买老车别听人讲情怀，就看三样：漏不漏油，胶套裂不裂，正时皮带换没换。这三样整明白了，再老的车也能踏踏实实跑两年。他指着一辆刚收的飞度说，这车表显十八万公里，我查了保养记录，实表，车主每八千公里换一次机油，比有些人的新车保养得还勤。

洗车行的小工蹲在地上抠轮胎缝里的石子，抠完四个轮子，指甲盖都黑了。老板说不用这么细，小工说石子卡深了跑高速会响，客人以为车坏了。这活儿他干了三年，从洗车到换机油到补胎，现在能听发动机声音判断缺不缺缸。有回一辆车怠速抖得厉害，他拿听诊器贴着喷油嘴听了一圈，说三缸喷油嘴堵了，拆下来用超声波洗洗就好。车主不信，去4S店花八百换了四个火花塞，问题照旧。回来找小工，花六十块洗了喷油嘴，车不抖了。小工说汽车这东西，有时候贵的不一定对，对的往往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