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上，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他孙子在里面，皱巴巴的，像颗没长开的花生。护士走过来拉窗帘，他退后半步，手还悬在半空。走廊长椅上坐着另外两个老人，一个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另一个在玩消消乐，手机横过来，手指戳得屏幕啪啪响。爷爷掏出自己的老年机，翻到贪吃蛇，玩了两局，蛇撞墙死了。他把手机揣回去，又站起来看窗帘缝。

那些年他没什么娱乐。年轻时候在厂里，下班喝瓶啤酒就算高兴。后来有了电视，看球赛，输了骂两句，赢了拍大腿。再后来儿子给他装了个平板，教他看戏曲频道，他学会了划屏幕，不小心点进一个直播，主播在喊“家人们冲”，他吓得关掉。现在他坐在这条走廊里，发现娱乐这回事变得很轻，轻到一根手指就能划走，也重到能让人在产房外面熬过六个小时。

隔壁床的奶奶带了一副扑克牌，一个人摆金字塔。她摆到第四层塌了，嘴里嘟囔一句，重新来过。爷爷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借两张。他们开始玩钓鱼，输的人去护士站问一次情况。奶奶连输三把，回来说“还那样”，爷爷赢了，自己跑去问，护士说“刚睡着”。他回来坐下，把牌洗了洗，说再来。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蓝光，里面有几排饮料和两盒饼干。一个年轻爸爸买了罐可乐，拉环拉开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爷爷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地，晚上收工喝一瓶汽水，那口气从嗓子眼冲到鼻子。现在他不敢喝凉的，胃不行了。他看那年轻爸爸仰头灌，喉结一上一下，喝完把罐子捏扁，投进垃圾桶，咚的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儿子从里面出来，说母子平安。爷爷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缓。他把扑克牌还给奶奶，奶奶说留着吧，以后哄孙子用。他捏着那副牌，塑料壳有点粘手，边角起了毛。下楼时他看见大厅电视在放早间新闻，没人看，声音调得很小。他站在那看了一分多钟，新闻说今天天气晴。

回到家他把扑克牌放在茶几上，洗了把脸，躺下睡不着。摸出老年机又玩贪吃蛇，这次蛇长了点，拐弯的时候撞到自己尾巴。他笑了一声，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闭眼想，等孙子大一点，教他玩这个。屏幕暗下去之前，那条蛇还在原地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