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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前十分钟,外滩已经走不动了。前面的人贴着后面人的背包,手机举过头顶,屏幕里全是同一个方向的倒计时。我夹在人群中间,脚底发麻,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方言,有东北口音在问几点了几点了,有四川话在喊莫挤莫挤。一个穿羽绒服的小姑娘骑在她爸脖子上,手里攥着根荧光棒,晃来晃去。江对岸的楼群亮着灯,黄浦江面上有游船慢慢挪过去。那一刻我突然想,这些人从哪儿来的,又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后来我查了一下,那晚外滩的人流量超过四十万。四十万人挤在一公里多的江堤上,就为了看几栋楼闪几下灯。你说值不值,各人有各人的账。但有一点挺有意思:这些人里绝大多数不是上海本地人。他们提前订了酒店,抢了高铁票,有的坐了七八个小时的车,就为了在这个晚上站在这里。旅游这件事有时候说不清楚目的,你问他们来看什么,大概也答不上来,但就是来了。

我住的那家青旅在福建中路,六人间,跨年夜晚上住满了。上铺是个广州来的男生,大三,一个人跑出来玩五天,行程排得密密麻麻,外滩只是其中一站。他说他每年跨年都要换个城市待着,去年在重庆,前年在长沙。下铺是一对母女,妈妈四十多岁,女儿刚上初中,两个人从兰州坐了一夜火车过来。妈妈说她年轻时候就想去外滩看看,一直没机会,这回趁着女儿放假,咬咬牙就来了。她们第二天一早还要赶去迪士尼。

其实跨年夜的外滩没什么特别的。灯是平时那些灯,江风还是那么冷,连便利店的关东煮都跟平常一个味道。但人到了那个场合,站在人堆里,跟着一起喊五四三二一,喊完了互相笑一下,好像确实多了点什么。旅游常常是这样,你奔着一个由头出门,到了地方发现真正的收获在别处。那个广州男生后来跟我说,他觉得最有意思的不是倒计时,是散场后跟着人流走了两公里才打到车,路上跟一个陌生大叔聊了半小时,大叔是专门从乌鲁木齐飞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又路过外滩,江堤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跑的人。昨晚挤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现在清洁工在扫地上的荧光棒和纸杯子。同一个空间,隔了一夜,完全两个样子。我想起那个兰州妈妈说的,她回去要跟同事讲外滩多热闹,虽然照片拍得全是后脑勺。旅游大概就是这样,你带着想象出发,带着跟想象不太一样的记忆回来,然后这些记忆慢慢变成你自己的版本,跟别人说的都对不上。

我后来坐地铁去虹桥站,车厢里好几个拉着行李箱的,估计都是跨年出来玩的。对面坐了个女生,箱子上贴着好几张托运条,一看就是飞了不少地方。她在刷手机,屏幕上是昨晚拍的照片,糊的,全是人头。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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