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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站候车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铁皮椅上打盹。他的头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往下沉,手里攥着的蛇皮袋滑到地上,露出里面半旧的棉被。广播响了,他猛地一激灵坐直,眼睛还没睁开就先摸口袋里的车票。看清车次还差得远,又瘫回去,头一歪继续睡。旁边有人拖箱子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咕噜咕噜响。他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我不知道他要去哪,是回家还是出门做工。但我猜,他可能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看着这个人,我想起我小学时的课堂。老师让我们背课文,谁背得快谁先放学。有个男生总背不过,被留在教室里,他爸在门外等,等到天黑。老师后来不让他背了,让他抄,抄五遍。他抄到第三遍就开始哭,眼泪把字洇糊了。那会儿我觉得他活该。现在想想,他爸那天可能也是刚下工,坐着等了两个小时,回家还有夜路要赶。教育这件事,有时候就是让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孩子追上别人。

可教育不该只是这样。我后来遇到过一个教地理的老师,上课不带书,进门就在黑板上画中国地图,一笔下来,海岸线弯弯绕绕,不打磕巴。画完他转身问,谁老家在沿海,举手。站起来七八个。他又问,谁老家有山,又站起来几个。他点点头说,你们看,地图上这些地方,都是有人住的。那节课他没讲省份简称,也没提考试重点。但到现在,我还能凭记忆画出那个轮廓。有些东西进了脑子,是因为它先让你看见了人。

那个打盹的旅客翻了个身,蛇皮袋彻底倒了,棉被散出来一截。旁边一个老太太弯腰帮他把袋子扶正,他迷迷糊糊说了句谢谢,眼睛没睁开。老太太也没多话,回自己座位继续嗑瓜子。这场景让我想起我奶奶。她没上过学,认不得几个字,但小时候教我剥豆子,说豆子要顺着缝剥,别硬掰,掰坏了煮出来不好看。她不懂什么教育方法,可她说的话我记了三十年。有些教,是不出声的。

现在的学校教的东西多,多到孩子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课间十分钟被拖堂拖掉五分钟,剩下五分钟排队上厕所。放学出来,书包往车后座一扔,赶下一个补习班。我见过一个小孩,在电梯里靠着墙就睡着了,他妈拽他胳膊,说到站了到站了。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问,今天星期几。他妈说星期五。他说哦,那明天能多睡半小时吗。他妈没接话。教育把孩子的时间填得太满,满到他们连困都只能偷偷困。

候车室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那个男人的车次。他一下子醒过来,动作利索得不像刚睡醒的人,弯腰抓袋子,把棉被往里塞了塞,站起来就走。走到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座位,确认没落东西,然后拐进通道不见了。我猜他上了车还会接着睡,睡到站为止。教育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困了就睡,醒了就走,不用在中间硬撑着背那些背不下来的东西。可这话说了也没用,我自己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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