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我下楼买水，看见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位老人，她把外套叠成枕头垫在水泥台上，侧着身子打盹。电钻响一阵停一阵，她的眉头就跟着皱一阵松一阵。我路过时放轻了脚步，但她还是睁开眼，冲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习惯了。她说家里太吵，儿媳妇带着孙子去商场躲清静了，她腿脚不好，走不远，就在这儿凑合眯一会儿。

我后来常想起那个老人眯着眼在噪音里找片刻安宁的样子。教育这件事，很多时候就像她找的那块花坛边沿。没有谁能在完美的环境里学习，家里永远有杂音，学校也未必事事顺心。真正要紧的，是有人教你怎么在电钻声里辨认自己的节奏。老师不可能替学生挡住所有噪音，但可以告诉他们，有些声音你管不了，有些注意力你可以自己收拢。

我上初中时数学很差，差到看见方程就想逃。教数学的周老师没有给我加题，也没有请家长。她只是每天中午让我去办公室，给我一张白纸，让我把前一天作业里会做的题重新写一遍。会的题不多，十分钟就写完了。她就说，那今天到此为止。这样过了大半个月，白纸上的题慢慢多起来。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让我在那些会做的题里待着，待到自己觉得可以往前挪一步。

教育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是让人知道自己现在站在哪里。那个老人知道自己腿脚不好，走不远，所以她不跟儿媳妇去商场，就在楼下找个能坐的地方。这是一种判断力。学校里教的知识，很多年以后大部分都会被忘掉，但一个人对自己能力的判断，对处境的判断，会一直用下去。好的老师不会拿一把尺子量所有人，他们会帮学生找到自己的那把尺子。

我后来做过两年家教，教一个小学五年级的男孩写作文。他妈妈很着急，说孩子写东西像挤牙膏。我看过他的作文本，每篇都是三段，开头一句，中间一句，结尾一句。我问他，你平时跟同学聊天也这样吗。他说不是。我说那你把今天在学校跟同学聊的事写下来，不要管字数，不要管分段。他写了满满一页，写的是课间他们怎么用橡皮筋和纸团做弹弓。我没有改他的错别字，只是在旁边画了个圈，说这个字你再看看。他后来写作文再也没问过我该怎么开头。

那个在花坛边午睡的老人，后来我搬走了，没有再见过。但我记得她说的那句话，家里太吵，就在外面凑合眯一会儿。教育说到底也是这样，没有谁能在完全安静的地方长大。能学会在噪音里找到自己的那块花坛边沿，眯一会儿，醒过来继续做手头的事，这大概比背下多少公式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