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退到脚踝的时候，那人正把电动车往高处推。车很沉，后轮在泥水里打滑，他弯着腰，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还在跟人讲晚上去哪儿。雨刚停，路边几个小孩已经踩水玩起来了，有个穿拖鞋的大人站在台阶上看，手里拎着刚买的卤菜。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等雨伞晾干，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水还没退干净，人已经开始琢磨乐子了。

娱乐这事，往往不是等一切就绪才发生的。它像水一样，找到缝隙就渗进去。停电的晚上有人点蜡烛打牌，堵车的时候有人摇下车窗跟隔壁车聊起来，工地上歇晌的工人拿安全帽当凳子，围一圈看手机里的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条件不怎么样，兴致倒不低。你很难说这是苦中作乐，还是人本来就有这种本事，把不顺当的背景音，把正经事搁一边，先乐一会儿再说。

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车里常年放着两副扑克牌。他说拉活拉到郊区，回程空驶，要是碰上同行在路边等客，就凑几个人蹲在树荫底下打升级。输赢不过几瓶水，可他说那半小时比拉一百块钱的活还解乏。有回下大雪，他在路上堵了四个钟头，愣是跟旁边几个司机在应急车道上堆了个雪人，拿橘子皮当眼睛。后来交警来了，没罚款，还跟他们合了张影。

当然，现在说起娱乐，多数人想到的是屏幕里的东西。刷不完的短视频，追不完的剧，游戏里永远做不完的任务。方便是真方便，手指一划，什么都有。可有时候反而觉得累，像吃了一大袋膨化食品，嘴里热闹，肚子里空落落的。倒是那些需要动动手、出点汗、跟活人打交道的玩法，事后记得住。比如跟朋友约着去江边钓鱼，一上午没动静，中午拿钓上来的两条小鲫鱼煮了锅汤，咸了，可几个人喝得挺高兴。

娱乐跟钱多钱少关系不大。有钱人去滑雪、看演唱会，普通人蹲在路边下象棋、拿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都能玩得挺投入。关键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你从“该做的事”里溜出来了，脑子不用算账，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想明天怎么办。哪怕就半小时，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蚂蚁搬家，也算。人总得有个地方喘口气，娱乐就是那个喘气的地方。

那个推电动车的人后来把车推上了人行道，拧了拧钥匙，仪表盘亮了。他跨上车，没急着走，先掏出手机拍了张积水的照片发出去，配了句话，大概是抱怨路况。然后他拧油门走了，溅起一点水花，差点溅到旁边小孩身上。小孩躲了一下，又笑着追了两步。你看，水退了，该干嘛干嘛，可刚才那点乐子，已经留在这一天的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