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新生儿科窗外，老周把脸贴在玻璃上，呵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里面一排小床，第三张床上躺着刚出生三天的孙女。他看了十分钟，转身去缴费窗口又存了五千块。护士说孩子黄疸偏高要照蓝光，一天一千二。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存折，上个月刚取了两万给儿子办婚礼。他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翻看育儿补贴的新闻，屏幕裂了一道缝，字得歪着头看。

老周今年五十八，在建筑工地干了大半辈子。他算过一笔账，从孙女出生到上幼儿园，奶粉尿布疫苗早教，一年少说四万。儿子在快递站送件，儿媳在超市收银，小两口加起来月入九千出头。房租两千五，车贷一千八，水电吃饭再去掉三千，每月能剩的不过一千来块。老周把烟戒了，一年省下四千，刚好够孙女打几针自费疫苗。他有时候想，自己年轻时养孩子没这么费钱，那时候村里卫生所接生，一袋米就能抵。

窗口里递出来的缴费单，老周一张张收好，夹进存折里。他发现这两年医院的收费单据变厚了，项目也细了，新生儿筛查从三项加到十几项。有些他看不懂，问护士，护士说是自愿的，但旁边家长都做了，他也跟着勾。回家路上他拐进银行，把到期的三万定期转存，柜员推荐一款理财，说年化三个点。老周摆手，说只存定期，急用钱能取。柜员没再劝，打印单子让他签字。

儿子晚上打来电话，说想换个大点的房子，现在的一居室孩子大点转不开身。老周问首付差多少，儿子说还差八万。老周没吭声，挂了电话把存折又翻了一遍，定期加活期一共十一万，那是他和老伴的养老钱。老伴在旁边择菜，说给吧，咱还能干几年。老周说再想想。他知道儿子每月还完贷款剩不下钱，这八万给出去，往后家里有个病灾，只能靠新农合那点报销。

第二天老周去工地找包工头，问有没有夜班的活。包工头说看守材料一晚一百二，就是熬人。老周说行。晚上他坐在工地板房里，拿手机算账：夜班一个月三千六，加上白天零工两千多，干到孙女上小学能攒下二十万。他想起自己父亲那辈，养老靠儿子，现在他得靠自己攒钱，还得帮儿子攒。板房外头塔吊的灯亮着，老周把安全帽扣在膝盖上，打了个盹。

孙女出院那天，老周抱着孩子走出住院部大楼，阳光晃眼。儿子去开车，儿媳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老周低头看怀里的小脸，想起存折上又少了一万三。他问儿子，奶粉买的什么牌子。儿子说进口的，一罐三百多。老周说下个月我夜班钱下来，奶粉我包了。儿子说不用，你自己留着。老周没接话，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车来了，他拉开后门坐进去，盘算着下个月工地要是没夜班，就去劳务市场蹲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