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夜班的那盏指示灯，总在凌晨两点最暗。我值过几个月的夜班，那时刚高中毕业，等着九月份去读师范。加油机上的数字跳得慢，来往的车也少，我就坐在窗边看那盏灯，它照着空荡荡的国道，也照着我手边一本翻旧了的《教育心理学》。来加油的司机有时问一句，这么晚还看书？我说在准备教书。他们多半笑笑，说当老师好，稳定。那盏灯就这么亮着，不催人，也不灭，像某种开始之前的等待。

后来我才明白，教育里很多事都和那盏灯一样。它不必多亮，但得一直亮着。我教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个男孩，数学总不及格，可每次下课都留下来擦黑板，擦得特别干净。我没给他补过几道题，只是有回随口说，你擦的黑板看着舒服。第二学期他成绩往上走了些，不算多。他毕业时告诉我，那天他本来打算不念了。我听了没说话，心想老师能给的，有时就是一句不咸不淡的看见。

夜班加油有个规矩，油箱加满要跳枪，不能硬凑整数。教书教久了也懂这个道理。有些孩子你使再大劲也灌不进去，不是他笨，是容量到了。硬灌的后果是溢出来，满地都是，谁都不好收拾。我见过一个同事，天天留堂补课，期末那孩子考得还是那样，人却瘦了一圈。后来那同事调走了，新来的老师不管那么紧，孩子反倒自己问问题了。加满就停，这个分寸比教什么内容都难拿捏。

那盏指示灯有个毛病，接触不良，隔一阵就闪几下。报修过两回，电工来了拧拧灯泡，好两天又犯。后来我就习惯了，闪就闪吧，反正油还能加，账还能结。教育里也有这种接触不良的时候。你讲了三遍的题，他第四遍还错；你刚说过上课别讲话，转头他又扭头。这些不影响大局，油照加，课照上。要是每闪一下都停下来修，夜班就别想干别的了。

凌晨四五点，天快亮没亮，来加油的多是跑长途的货车。有个师傅每次加两百，不多不少，加完在便利店买两个茶叶蛋。他跟我说，他家闺女在老家念书，成绩中不溜，问我这样的将来能干啥。我说能干的多了，看她自己。他哦了一声，剥着蛋壳说，那就行，我就怕她啥也干不了。那盏灯照着他开走的车尾灯，两团红慢慢变小。教育大概也是这样，你给不了他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可以让他觉得，往前走是有路的。

天亮我交班，那盏灯一关，加油站就只是个普通的加油站了。白班的同事来接班，问我夜里有没有事。我说没事，就是灯又闪了几回。他说习惯了，反正也不耽误事。我骑车回住处，路上看见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走。他们不知道有人在凌晨加过油，也不知道有盏灯闪了一整夜。教育这事，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回头看，就是很多个平常的夜里，灯没灭，人没走，该加的油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