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从“张德福”变成“李小雨”。候诊区那个穿睡衣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小孩已经睡熟了，口水洇湿了他半边肩膀。他往里走的时候，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像是被手机里的短视频逗的。凌晨两点半，急诊室的白墙底下坐着七八个人，几乎每块屏幕都亮着。有人在打消除游戏，有人刷短剧，外放声音压得很低，混着分诊台的叫号声，居然有种奇怪的安稳。

娱乐在这种地方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可你仔细看，那些亮着的屏幕正在干一件很实在的事：把人的注意力从疼痛和等待里拎出来一会儿。我旁边那个阿姨挂了号就开始看直播，主播在卖洗衣液，她看得认真，时不时还点一下屏幕问“这个去油渍真的管用吗”。她脚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CT片子。疼痛是真实的，洗衣液的泡沫也是真实的，两件事在同一个凌晨并行着，谁也不碍着谁。

我后来想，人对娱乐的需求其实特别朴素，就是在难熬的时间里找个东西把脑子占住。急诊室的椅子硬得硌人，消毒水味呛鼻子，可只要耳机一塞，短剧里那个霸总开始摔杯子，你就暂时不在医院了。我见过一个陪床的大哥，整宿没合眼，拿手机看钓鱼视频，看一会儿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看。屏幕里鱼漂动一下，他眼皮就抬一下。那种快乐很小，小到不值得跟人讲，但它撑住了一个晚上。

白天就不一样了。白天我们谈娱乐，谈的是票房、是收视率、是哪个综艺又上了热搜。我有个朋友在影视公司做策划，天天琢磨怎么让观众多停留三秒钟。他说现在做内容，开头五秒抓不住人就等于白做。这话听着挺残酷，可你打开手机划两下就明白了，确实没耐心。我们自己也是观众，手指头比脑子快，不好看就划走，划走的时候连自己划了什么都不记得。

有时候我会想，凌晨急诊室那块叫号屏底下发生的事，跟白天那些数据报表之间隔了多远。那个看洗衣液直播的阿姨，她可能从来不看什么热播剧，也不知道谁在哪个综艺里翻红了。她的娱乐就是直播间里有人喊她一声“姐姐”，告诉她油渍用温水泡一泡就掉了。她听完点点头，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抬头看看叫号屏，还差三个号。这中间的三分钟，她闭着眼养神，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天快亮的时候，候诊区的人换了一拨。穿睡衣的男人抱着孩子出来了，小孩手里攥着根棒棒糖，是护士给的。他坐下来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游戏，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孩子靠在他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那根糖。急诊室的灯还是白的，叫号屏还在跳，可气氛松下来了。娱乐也好，消遣也好，说白了就是给人在硬邦邦的时间里垫一层软的东西，让人能靠着歇一会儿，然后接着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