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老陈把脸贴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脚踝上夹着血氧探头，胸口贴着电极片。护士调参数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那是三十年前在轧钢厂被钢筋划的，缝了七针，当时觉得天塌了。现在看，那道疤连阴天都不怎么痒了。他忽然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产房外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他蹲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如今这间病房恒温恒湿，空气经过三层过滤，可他还是慌，慌得手心冒汗。

慌归慌，老陈心里清楚，这小人比他当年强。胎心监护、黄疸监测、听力筛查，一套流程走完，数据全在电脑里存着。他儿子那会儿，生下来四斤八两，裹在旧棉袄里抱回家，连体温计都是借的。现在不一样了，护士每两小时记录一次喂养量，精确到毫升。老陈看着保温箱上贴的标签，姓名、体重、日龄，字迹工整。他摸出老花镜凑近看，旁边一个年轻爸爸也在看，两人脑袋差点碰上。那爸爸说，他家闺女住了五天，明天出院。老陈点点头，没接话，心里盘算着孙子还得住几天。

走廊尽头有台自助挂号机，老陈昨天试着点了几下，屏幕跳出科室列表，心内科、呼吸科、儿科排得密密麻麻。他想起自己上个月体检，报告上箭头上下乱窜，血脂高、尿酸高，医生让他少吃内脏多走路。他嘴上应着，回家照样啃猪蹄。这会儿隔着玻璃看孙子，小胳膊小腿细得像筷子，他忽然觉得那些箭头扎眼。掏出手机给老伴发消息：晚上别炖排骨了，熬点小米粥。发完又补一句：多放点水，稀的。

隔壁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个保温桶，说是给儿媳妇送鲫鱼汤。她问老陈，你家孩子多重。老陈说五斤二两。老太太啧了一声，说我家那个六斤八，就是黄疸高，照了两天蓝光。两人聊了几句喂养的事，老太太说现在讲究多，她当年奶水不够就喂米汤，孩子照样长到一米八。老陈没反驳，心里却想，他儿子小时候也喝米汤，可后来隔三差五闹肚子，有一回拉脱水，半夜骑自行车往卫生院赶，车链子还掉了。那截路他推着车跑了二里地。

护士出来换班，推车上放着几袋营养液。老陈让开路，看见袋子上印着成分表，葡萄糖、氨基酸、电解质，一行行小字。他想起自己住院那回，输液袋上只贴个手写标签，护士拿记号笔一划，药名都认不全。现在这袋子扫码就能追溯，从药房到病房全程记录。他掏出手机搜了搜“新生儿营养液”，跳出来一堆科普文章，看了两段就关了，字太小。倒是记住一句话：按需喂养，别硬灌。他琢磨着等孙子回家，得跟儿媳妇说，别老怕孩子饿着，使劲喂。

窗里的小人忽然动了一下，胳膊从包被里挣出来，五指张开又攥紧。老陈盯着那只手，指甲盖薄得透光。他想起自己父亲临终前手也是这么瘦，青筋凸起像树根。那时候医疗条件差，老人咳了半年才查出肺上的毛病，已经晚了。现在社区医院每年催着做低剂量螺旋CT，他去年嫌麻烦没去，今年得补上。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预约体检，带老伴一起。打完字抬头，护士正给孙子翻身子，小人哼唧两声又睡了。老陈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丝丝的，心里那团慌慢慢散开，像窗上的雾被擦掉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