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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车厅的座椅是硬塑料的,一排排焊在铝管上,坐久了腰会酸。凌晨三点,一个中年男人把编织袋垫在身下,蜷着腿睡着了。他旁边放着一只旧轮胎,用麻绳捆了两圈,像是刚从什么车上拆下来的。广播在头顶响了,说某次列车晚点四十分钟。他没醒,轮胎也没动。候车厅里到处是这种沉默的等待,和停车场里那些熄了火的车一样,安安静静地耗着时间。

我见过有人把整辆车的零件分批带回家,就在这种长途车站里。先是后视镜,再是雨刮器,最后连座椅都拆下来搬上了楼。他那辆旧捷达停在楼下,一天比一天空,像被鸟叼空了壳的果子。问他为什么,他说修车铺要价太狠,自己慢慢拆着卖,比整车报废划算。说这话时他正用螺丝刀卸车门把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舍不得扔的旧家具。

汽车这东西,造的时候是几百个零件拼成一个整体,拆的时候却反过来,一个整体散成几百件。我见过流水线上的机械臂把底盘和车身扣在一起,焊点冒蓝火,几秒钟就咬死了。可拆解厂里是另一套活计,工人拿气割枪把焊点一个个切开,铁水往下滴,像在给一具骨架做解剖。一辆车跑十年,最后卖废铁的钱不够付拖车费,中间那些年它载过多少人、跑过多少路,没人记得。

去年冬天我搭一辆跑乡镇的中巴回老家,车上塞了十七个人,过道里放着菜筐和鸡笼。司机姓周,开那条线开了九年,哪个村口有人等车、哪个弯道要提前按喇叭,他全记在脑子里。车是烧柴油的,暖风从发动机舱直接吹进来,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中途上来一个老太太,拎着两桶自榨的花生油,周师傅从驾驶座底下摸出根绳子,把油桶绑在最后一排的扶手上。他说这车再跑两年就得换,国三的排放标准,年检越来越难过了。

换车的事他说了三年,一直没换。新车要十几万,跑这条线一天拉不了几个人,回本慢。他掰着指头算过,换辆二手的也得七八万,还得改装座椅、加装货架。后来他把发动机大修了一次,花了四千多,又接着跑了。那台柴油机拆开的时候,缸体里积了厚厚一层黑泥,修理工拿铲子刮了半天。周师傅蹲在旁边看,说这机器跟人一样,到岁数了就得开膛破肚修一回。

候车厅那个带轮胎的男人后来被检票员叫醒了,他扛起轮胎往检票口走,步子有点晃。我猜他是要把轮胎带回工地,或者卖给镇上的修车铺。候车厅外面停着一排等客的面包车,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有人出来就喊一嗓子地名。那些车大多是银色的,车门上喷着“限载七人”的红字,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一辆车打着火,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钻进驾驶座。车灯亮了,照出前面一小片水泥地,然后慢慢倒出去,拐上了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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