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老陈正靠在沙发上打盹。他今年七十三，每天午饭后要睡半小时，雷打不动。可这栋老楼里搬来一户新邻居，装修已经断续搞了两个月。今天砸的是厨房墙砖，冲击钻抵着水泥面，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太阳穴上。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没用。窗外的梧桐叶被震得簌簌响，他干脆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愣。楼下电钻停了，接着是锤子敲东西的声音，更钝，更闷，一下一下砸在楼板上。老陈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语音，说中午没睡成，下午头昏。

女儿回得很快，说爸你出去走走，别在家耗着。老陈换了鞋下楼，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老刘，老刘正拎着一袋菜往回走。两人站在垃圾桶旁边聊了几句。老刘说他也被吵得不行，前天去找过物业，物业说人家手续齐全，只能在规定时段施工。老刘摇摇头，说现在的人做事，只管自己方便。老陈没接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孙子今年上初二，上礼拜因为上课说话被老师调了座位，回家摔书包，说老师针对他。老陈当时没吭声，这会儿忽然觉得，那孩子跟这装修的邻居有点像，都觉着自己没错。

老陈年轻时在厂里带过徒弟。那时候师傅教徒弟，第一件事是教规矩：车床开动前先检查卡盘，下班前把铁屑扫干净。有个小伙子嫌烦，说这些跟技术没关系。老陈说，你扫不干净铁屑，第二天导轨磨损，精度就跑了，你手艺再好也车不出合格件。小伙子后来服了。老陈觉得，这就是教育的底子：让人明白自己的动作跟周围的东西连着，不能光盯着自己手里那点事。装修的邻居大概没想过，他砸墙的动静会让一个老人午觉泡汤。孙子大概也没想过，他上课说话会影响别人听课。

可话说回来，老陈自己也不是天生就懂这些。他小时候在村里上学，教室是土坯房，冬天要自己带柴火生炉子。有一回他往炉子里塞了太多柴，烟倒灌，满屋子人呛得往外跑。老师没骂他，只是让他第二天负责生火，生不着就冻一上午。他蹲在炉子前琢磨了半天，学会了先架空再引火。那老师教数学不怎么样，但这件事老陈记了一辈子。教育有时候不是讲道理，是让人在具体的事里碰一碰，碰疼了，就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现在老陈每天下午去社区活动室下棋。活动室在二楼，楼下是间棋牌室，有人打麻将声音大了，楼上听得清清楚楚。有回老陈忍不住下去说了两句，打牌的老头不乐意，说我们又不是在你家打。两人呛了几句，旁边人劝开了。老陈回家路上想，他要是在课堂上跟老师顶嘴，老师会怎么处理？大概不会跟他吵，也不会不管，而是找个由头让他自己琢磨去。教育这件事，说到底是在人和人之间留一点余地，让犯错的人有机会回头看看自己踩了谁的脚。

第二天中午，电钻又响了。老陈没躺着硬扛，他拎着保温杯去了小区花园，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有个年轻妈妈正教孩子认树叶子，孩子捡了一片银杏叶举起来喊，妈妈你看像扇子。老陈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孙子小时候也爱捡树叶，现在却只盯着手机屏幕。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说周末让孙子过来吃饭，他带他去楼下认认树。女儿回了个笑脸。电钻声从楼那边传过来，闷闷的，老陈拧开杯盖喝了口茶，心想这声音总有停的一天，可教孩子看树叶这事，得趁叶子还没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