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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跟母亲说再忍两天。她没吭声,把药吃了,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小时候你外婆家隔壁盖房,我去帮着递砖,你外婆骂我傻,说人家又不给你工钱。我问那你为啥还去。她说人家开口了嘛,不好意思不去。这话搁平时就过去了,可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头顶的电钻声,忽然想起母亲这一辈子好像都在学怎么“不好意思不去”。

她上过四年学,认得字,会算账。年轻时在供销社卖布,后来供销社散了,她回家种地。我念初中那年她跟着电视学英语,说以后去城里给我开家长会不能当哑巴。学了三个月,只会说“三克油”,见人就笑。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可她从此再不提学英语的事,好像那三个月是个笑话。

我儿子今年八岁,上周回来跟我说学校要开劳动课,让每人带个抹布去擦窗。他挺高兴,说老师讲擦玻璃要先用湿布再用干布,不然留水印。他蹲在卫生间搓抹布搓了十分钟,水溅了一身。母亲站在门口看,忽然说,你外婆当年教我擦桌子,我擦完她拿手一摸,有灰就一巴掌扇过来。我儿子抬头问,那太姥姥为啥不教你咋擦干净。母亲愣住,说没人教,都忙。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母亲那句“没人教”。她不是没学东西,是学的东西没人给她留出问“为什么”的空当。供销社的师傅教她量布,只说尺子要压平,不说布面斜纹为什么得顺着裁。她学会了,也做对了,可换个料子就不知道咋办。教育要是只给答案不给问号,人老了就会像她这样,电钻一响只能攥着药片干等。

第二天我上楼跟工人说,中午十二点到两点能不能停一停,我妈心脏不好。小伙子说行,我跟工头讲。下午他下来敲门,拎了袋苹果,说阿姨对不住。母亲接过苹果,问他老家哪的,念过几年书。他说念到初二,爹病了就出来了。母亲说那你贴瓷砖贴得真平整。他笑了,说跟师傅学的,师傅脾气大,贴歪一块踹一脚,踹多了就会了。母亲点点头,说会了就好。

电钻再响起来的时候母亲把窗户关严,戴上了我给她买的耳塞。她说这耳塞管用,就是听不见水壶叫。我说水壶叫了我喊你。她躺下,翻了个身,说其实那孩子贴砖的手艺比供销社量布难多了,人家也没上过几年学。我没接话。她又说,你回头问问他还收不收徒弟,你表弟家小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晃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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