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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注意到那辆深灰色的两厢车。每天早上七点出头,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单元门出来,拉开车门,先把一个保温杯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绕到车后看一圈轮胎,再坐进去发动。发动机响起来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擤鼻子。他倒车很慢,一寸一寸地挪,直到后视镜里看不见花坛边沿才打方向。有几次我正掐薄荷叶,和他对上过眼神,他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

停车场的车位画得密,开门得用手护着门边。有天傍晚看见一个女的停完车,副驾那边离隔壁车太近,她从驾驶座爬过去,先把书包从副驾窗递出来,再侧身挤下车。她拍了拍车门上沿,像在跟车说抱歉。那辆车是白色的,后保险杠贴了张卡通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车对她来说大概就是个能装东西的壳子,壳子外面蹭掉点漆也不碍事。

周末下午我蹲在阳台上给薄荷掐尖,楼下两个人在换轮胎。一个蹲着拧螺丝,另一个站着递扳手,嘴里念叨着扭矩扳手得借一个来。他们说话声音不大,混在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里。换下来的轮胎滚到一边,花纹磨得差不多了,中间那几道沟还深些。蹲着的人站起来捶了捶腰,说这胎再跑五千公里就得换。另一个说五千公里也就三个月的事。两个人拿脚踢了踢轮胎,像在估一堆旧书的斤两。

薄荷浇多了水会烂根,这个道理我养死过两盆才明白。车也差不多,机油加多了不行,胎压高了不行。有天夜里听见楼下有人发动车,打了三次火都没着,第四次才哼哧哼哧转起来。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显得特别孤单。第二天早上看,那辆车还停在原位,引擎盖上落了层薄灰,大概车主最后是走回去的。

现在薄荷已经蹿到栏杆外面去了,我得拿绳子把它拢一拢。楼下的车位又满了,深灰色两厢车不在,那个位置停了一辆银色的。我掐了几片薄荷叶泡水喝,味道冲得很。车来车往的,有人把车当工具,有人把车当半个家,有人只是借它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薄荷不管这些,它只管往有光的地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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