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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公园东边那片水泥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岁数都在六十往上,穿宽松的绸衫,脚踩布鞋。领头的老人把收音机搁在花坛沿上,音乐一响,一队人慢慢抬手,挪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旁边跑步的年轻人偶尔瞥一眼,脚步不停。我坐在长椅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队列和教室里的事有些相通。

教与学之间最要紧的,大概就是这种看得见的重复。打太极的人不背口诀,也不做卷子,只是跟着前面的人一遍遍比划。学得慢的站在后排,眼睛盯着前排的肘弯和膝盖,错了就悄悄改过来。没有谁给打分,也没有谁催着赶进度。这种教法看着松散,其实管用。人学一门手艺,靠的常常是旁边有人做着,你跟着做,日子久了自然就会了。

队列里有个老太太,动作总比旁人慢半拍。领头的老人有时会停下来,侧过身冲她点点头,手上继续比划。不说“你错了”,也不喊“再来一遍”,就那么放慢一点,让她跟上来。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学写字,老师在黑板上写一个,走下来看一圈,在写得歪扭的那本上轻轻点一下,什么也不说。那种不声张的纠正,比大声训斥记得牢。

也有站在最后头的中年男人,头几天手脚僵硬,胳膊伸出去像两根木棍。过了些日子再看,他的云手居然有了点绵软的劲儿。没人专门教他,他就是每天来,站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群人。教育这件事,有时候不靠谁讲得多明白,靠的是把人搁在一个对的环境里,让他自己慢慢泡。泡久了,身上的硬棱角就磨圆了些。

队列边上偶尔有小孩停下来看,看两分钟又跑开。大人也不招呼他们来学。公园里没人觉得打太极是需要专门开课的事。可那些孩子跑来跑去,耳朵里灌着收音机里的曲子,眼睛里映着一排人慢悠悠地推手,这些东西存进脑子里,哪天想起来了,或许自己就站进队列里去了。教育最自然的样子,大概就是这种不刻意招呼的传染。

音乐停了,队列散开,各人拎着自己的水杯往不同方向走。领头的老人收起收音机,朝那个老太太说了句“明天还这个点”。老太太点点头,把外衣披上。我看他们走远了,觉得这一早晨的工夫没白坐。教的人没觉得自己在教,学的人也没觉得自己在学,可事情就这么成了。公园的地面被鞋底磨得发亮,那亮光是日子一天天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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