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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睡得那么沉,像是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卸下来了。这种睡眠我见过,在工地上、在凌晨的菜市场、在长途火车硬座车厢里。人累到一定程度,站着都能睡着,坐下就更由不得自己了。他大概刚干完一个活,或者正要赶去下一个地方。编织袋里装的是衣服还是工具,我看不出来。但他脚上那双沾着水泥点子的胶鞋说明了点什么。教育这件事,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可能比我们想的要直接。

他要是没读过几年书,出来干活就只能卖力气。力气是有限的,年纪越大越不值钱。他今天能在候车室里睡着,是因为身体还撑得住。再往后呢。我老家有个邻居,五十多岁还在工地上搬砖,腰坏了以后就没人要了。他儿子初中没毕业就跟着他干,现在二十出头,已经在重复他爸的路。两代人,同一个工地,同一双沾水泥的胶鞋。教育没接住他们,他们就被接进了别的轨道。

可话说回来,教育能接住所有人吗?我认识一个乡村教师,在村小教了二十多年。他说最难的不是教孩子认字算数,是让家长相信读书有用。有的家长觉得,反正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出去挣钱。这种想法不能怪他们,他们看到的现实就是这样。村里出个大学生,毕业了在城里租房上班,工资去掉房租剩不下多少,还不如在工地上干一个月。账是这么算的,但账不能只算眼前。读书给一个人的东西,有时候要过很久才看得出来。

那个乡村教师跟我讲过一个学生。那孩子小时候说话结巴,家里穷,穿得也破,同学笑他。他就不爱说话,上课也不举手。老师没逼他,就是每天放学留他十分钟,让他念一段课文。念了两年,不结巴了。后来那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再后来学了汽修,现在在镇上开了个铺子。他回村的时候会去找老师坐坐,说当年那十分钟救了他。老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摆了摆手,说哪是我救的,是他自己肯念。但我知道,要是没有那十分钟,他可能连肯念的机会都没有。

候车室里那个男人翻了个身,编织袋从怀里滑下来,他一把搂住,眼睛没睁开。广播又在报班次了,这次他醒了,揉揉脸,看了看墙上的钟,拎起袋子往检票口走。他走路有点跛,左脚落地的时候轻一些。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孩子在上学。但我希望有,希望那个孩子遇到一个愿意每天留他十分钟的老师,希望那个孩子不用在四十岁的时候抱着编织袋在车站睡觉。教育做不了太多事,它没法让所有辛苦的人都轻松下来。它能做的,是让一个人多一个选择的机会。就那么一个机会,有时候就够换一条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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