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口的接机牌举成一片，纸板上写着名字，有人踮脚张望。我站在栏杆外等父亲，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行李车出来，脸色灰白，走路时右腿明显拖着。接他的人迎上去接过箱子，他笑了笑，那笑很短，像一口气没喘匀就收住了。我忽然想到，人这一辈子真正能自己攥住的东西不多，身体算一件。

父亲出来得晚，推着两个箱子，背有点驼。回家的车上他说，同航班有个乘客在洗手间门口晕倒了，广播找医生，折腾了快半小时。他说这事时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天气。我没接话，心里盘算他上次体检是两年前。很多事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健康尤其如此，它不出声的时候，人总以为它一直在。

小区门口新开了家诊所，玻璃门上贴着测血压免费。我进去过一次，护士绑袖带时跟我说，来测的多是老头老太，年轻人很少，偶尔来一个，多半是被家里逼的。她说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第一次来收缩压一百六，自己不信，隔一周又来，还是一百六，这才坐下问怎么办。人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常常比对门邻居还少。

我后来把体检预约发到家庭群里，母亲回了个好，父亲没吭声。过了两天他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把日子挪到周末，工作日他不想请假。我说行。他停了一下又说，其实也没什么不舒服，就是觉得该查查。这句话听着普通，我知道对他来说已经算松口。健康这件事，劝是劝不动的，得等他自己觉得有必要。

跑步是去年秋天捡起来的。起初跑八百米就喘，现在能绕公园三圈。没什么特别的计划，也不记配速，就是隔天出门，跑不动就走。有回下雨，我在楼道里来回爬楼梯，邻居开门倒垃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继续爬。身体这东西很实在，你糊弄它，它迟早糊弄回来，你稍微认真一点，它也给回应。

父亲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陪他去取。医生说了几句，指标有几项偏高，不严重，让注意饮食多动。父亲点头，出来时把报告折好塞进包里。走了一段他说，晚上少吃点肉。我说好。路灯亮起来，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些。接机口那天的灰白脸色我记着，眼下这份轻快我也记着，两者之间隔着什么，大概就是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那点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