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老陈正把最后一笼包子从蒸屉里拣出来

灯泡上糊着一层灰，光散下来发黄，照得路面上的水洼像一摊凉茶。他收摊前习惯在这光里站一会儿，腰靠着推车把，歇口气。这条巷子窄，两边楼挨得近，白天见不着多少日头，晚上倒被这灯填满。老陈说这几年夜里出摊没那么怕了，以前黑灯瞎火的，脚底下踩着什么全凭运气。灯一亮，路是路，坑是坑，人走起来心里有底。

住巷子深处的人对这盏灯有另一种说法。三楼那户做夜市生意的两口子，凌晨两点收工回来，远远看见灯还亮着，就知道巷口包子铺老陈还没走，脚步就慢下来。灯灭得早，他们反而不踏实，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灯底下常有人蹲着吃包子，顺带聊几句，哪家的孩子发烧了，哪条路在挖沟，话不多，但传得快。这种零碎的照应，比什么通知都管用。

灯是前年换的，之前那盏坏了小半年，街道上没人管。后来是几个租户凑钱买的，老陈出了一半。他算过账，灯亮着，吃夜宵的人愿意多走几步进来，他多卖两笼，钱就回来了。这笔账算得清楚，但他说不出口的是另一层，灯底下热闹，他心里不空。一个人守着摊子，有人过来站站，说两句闲话，比多挣几块钱舒坦。这话他没跟人提过，只是每天收摊前都多站一会儿。

灯泡周围飞着蠓虫，密密地绕圈。老陈有时候盯着看，觉得人跟虫子也差不太多，都往有亮的地方凑。巷子里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做保洁的、送快递的、开网约车的，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来在这灯底下碰个头。碰头多了，谁家老人腿脚不好，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慢慢都清楚了。上个月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摔了腿，歇了半个月，隔壁楼的阿姨每天给他送一顿饭。这事没人组织，就是灯底下说起来的。

老陈把推车锁好，灯还亮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灯泡上那层灰又厚了些，光比刚装的时候暗。他想着过两天得搬梯子擦一擦。擦亮了，照得远些，晚回来的人看得清路。他锁好车往巷子里走，身后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搭在墙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