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后排的哈欠与远方的站台

晚自习教室后排的哈欠一个接一个，像传染似的。我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没动。窗户没关严，夜风溜进来，吹得卷子边角翘起来又落下去。前排有人翻书，哗啦一声，像远处火车经过铁轨接缝。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坐绿皮车去青海，车厢里有个小孩也是这样打哈欠，他妈妈拍着他后背说快到了快到了。其实还有六个小时。

那次出门没什么计划。放假第三天觉得屋里待不住，买了张硬座票就往西走。上车前在便利店拎了袋面包和两瓶水，连充电宝都忘了带。对面坐了个戴草帽的大爷，从包里掏出个搪瓷缸子接开水泡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打转。他问我去哪儿，我说不知道，坐到哪算哪。他乐了，说年轻人出门都这么随便吗。后来他在兰州下了车，临走在缸子里给我留了半缸茶，说提神。

火车过隧道的时候耳朵嗡嗡响，窗玻璃上全是自己的影子。我把额头贴在凉玻璃上往外看，山是黑的，偶尔闪过几盏灯，不知道是村子还是养路工的工棚。凌晨三点多到西安，站台上有人推车卖肉夹馍，十块钱一个，饼是凉的，肉剁得粗，我蹲在台阶上吃完，手指头油乎乎的。候车室长椅上歪着七八个人，行李当枕头，呼噜声此起彼伏。我忽然觉得这种狼狈比教室后排的哈欠踏实多了。

后来在青海湖边搭了辆拉羊的卡车。司机是本地人，汉语说不太利索，一路放花儿磁带，调子拖得老长。车厢里羊挤成一团，咩咩叫个不停，有一头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湿鼻子蹭了一裤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嘿嘿笑，说这羊跟你亲。到了湖边他没收钱，让我帮他搬了两筐草料就算抵了车费。我站在公路边看羊群散开吃草，风把湖面吹出一层一层白浪，远处有骑摩托的牧民冲我招手。

回程坐的是夜班大巴，卧铺窄得翻不了身。旁边铺位的大姐带了半袋子煮鸡蛋，隔一会儿递一个过来，说出门在外别饿着。我不好意思白吃，把包里剩的一包牛肉干分给她。车晃得厉害，鸡蛋黄碎在塑料袋里，我俩摸黑抠着吃。凌晨到站，她老公骑电动车来接，顺路捎我到地铁口。我连声说谢谢，她摆摆手说都是赶路的人。

现在坐在教室里，卷子还是那张卷子，哈欠还是那个哈欠。不过桌角多了块从青海湖边捡的石头，灰白色，上面有道裂纹。同桌问我这破石头哪来的，我说坐了两天车捡的。她翻个白眼说你有病吧。我没接话，把石头翻了个面，裂纹朝下。窗户外面路灯底下有只野猫走过，步子慢悠悠的，像在站台上等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