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路口的积水没过了脚踝，一个中年男人推着电动车在水里慢慢走，车后座绑着外卖箱。他裤腿卷到膝盖，走几步停一下，把车把扶正，再继续往前。水面上漂着树叶和塑料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绕开，直接蹚过去。路边有人喊他小心井盖，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那一刻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躲雨，手里攥着刚买的冰饮料，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他推车的样子很平常，没什么悲壮感，只是每一步都踩得稳，怕滑倒，怕车歪进水里。身体在这种时候变成唯一的依靠，没有伞，没有车棚，只有两条腿和一副腰板在撑着。

积水退了以后，路面留下一层薄泥。第二天早上我路过同一个路口，看见清洁工在冲地，水柱打在地砖上溅起细沫。骑电动车的人已经换了一批，等红灯的时候有人咳嗽，有人揉膝盖。这些动作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多看两眼。可身体的不舒服就是这样攒起来的，今天膝盖受凉，明天腰闪了一下，当时不觉得什么，过几个月上下楼开始费劲，才想起那场雨里蹚过的水。健康的事很少在当下喊疼，它总在往后拖，拖到你想不起来是哪一天落下的毛病。

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四十出头，去年体检查出血糖高。他说没感觉，不渴不饿，开车照样一天十个小时。医生让他少喝甜饮料，他嘴上答应，车上还是常备两瓶冰红茶。直到有回卸货时蹲下去站不起来，膝盖使不上力，他才慌了。后来他把饮料换成白水，每天晚饭后走四十分钟，走了大半年，体重掉了十几斤。他说现在卸完货还能蹲下系鞋带，就这点变化，让他觉得日子踏实。身体给的反馈很直接，你糊弄它，它迟早糊弄回来。

小区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每天早晨在楼下慢走。下雨天也走，打把伞，绕着单元楼转圈。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图个腿脚利索，买菜做饭不用等人帮忙。她走路不快，步子小，但天天不断。有回我见她拎着两袋菜上台阶，没歇气，一口气走到三楼。她跟我说，人老了最怕摔，摔一跤躺床上，什么毛病都跟着来。所以她走路格外注意脚下，看见水坑就绕，看见台阶就扶栏杆。这些习惯听着琐碎，真做到的人不多。她做到了，所以七十多岁还能自己拎菜上楼。

前阵子我自己也吃了亏。连着熬夜改方案，白天靠咖啡顶着，有天早上起来天旋地转，扶着墙站了半分钟才缓过来。去医院查了一圈，没什么大毛病，医生只说作息乱了，让调整。我回家把闹钟往前拨了一个小时，晚上到点关电脑，刚开始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过了十来天才顺过来。现在早上能自然醒，白天脑子清楚不少。回头看那阵子硬撑的日子，其实效率也没高到哪去，就是仗着年轻觉得扛得住。身体不跟你吵架，它直接撂挑子。

那个推电动车的人后来我又见过一次，在早点摊上。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跨上车走了。车后座的外卖箱换了新的，反光条亮闪闪的。我不知道他那天蹚水之后有没有感冒，有没有膝盖疼，但看他跨车的动作挺利索。健康这东西，平时想不起来，用的时候才知道金贵。它不是体检报告上的一串数字，是你推车蹚水时迈得动腿，是你蹲下去能站起来，是你晚上躺下睡得着，早上醒了起得来。这些事天天发生，发生得太平常，平常到我们忘了它们有多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