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与一辆车的距离

傍晚六点半，菜市场的地面湿漉漉的，烂菜叶被踩进砖缝里。卖菜的大姐把最后几把蔫了的菠菜拢成一堆，喊了声“一块钱拿走”。我蹲下去挑菜的时候，旁边停着一辆旧面包车，后门掀着，里面堆着空筐和一条脏毛巾。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正把没卖完的土豆往车上搬，动作不急，一筐一筐码好。那辆车漆面早就没了光泽，保险杠用扎带绑着，可发动机一打就着，声音闷闷的，很稳。

我拎着菜站起来，多看了那车两眼。男人注意到我，拍了拍车门说，这车跟了他八年，拉菜、送孩子、搬家，什么活都干过。他说这话时没什么表情，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车里头座椅拆了，铺了块胶合板，板子上有泥印和划痕，每一道都对应着某个凌晨去批发市场的日子。他说现在新车贵，能跑就不换，修修补补又一年。

我想起小区楼下停的那些车。有的罩着车衣，一个月不动一回，电瓶亏电了才想起来打火。有的洗得锃亮，轮毂上一点灰都没有，车主每天拿掸子扫两遍。车对不少人来说早就不只是工具了，它得好看、得有面子、得在亲戚面前撑得住场面。可菜市场门口这辆面包车不承担这些，它的任务很具体：装得下三百斤白菜，爬得上批发市场那个陡坡，冬天暖风别坏。

男人搬完最后一筐，关上车门，拿毛巾擦了擦手。他说这车有个毛病，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打不开，得摇下窗伸手从外面拉。他老婆为这事骂过他好几回，他嘿嘿一笑说修一次得二百，够买好几天的菜了。副驾驶座上搁着一杆秤和半瓶矿泉水，座套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的海绵。他发动车，排气管冒出一小股蓝烟，车身抖了两下，然后稳稳地滑出去，拐上了主路。

我站在路边想，人对车的态度差别真大。有人把车当客厅，脚垫都得是定制款，车里不许吃东西不许抽烟。有人把车当仓库，后座永远堆着货，脚底下踩着泥和菜叶子。这两种车跑在同一条路上，等同一个红灯，加同一家加油站的油。区别不在车本身，在开车的人拿它干什么用。面包车后窗上贴了张褪色的“出入平安”，歪歪扭扭的，估计是家里孩子贴的。

菜市场收摊了，灯一盏一盏灭掉，剩几个摊主在扫地上的垃圾。那辆面包车已经开远了，尾灯不太亮，刹车的时候只有一边红。明天凌晨三点，它还得来这儿，拉上一车新鲜菜，开始新一轮的循环。车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铁壳子加四个轮子，有人用它撑面子，有人用它过日子。撑面子的车停在车位上落灰，过日子的车在路上跑得正欢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