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那盆薄荷被午后晒得发蔫，叶子垂下来，像刚跑完长跑的人弯着腰喘气。我蹲下去给它浇水，水渗进土里，气味一下子冲上来，凉得有点冲鼻子。这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田径队发的薄荷膏，跑完八百米，教练往每个人太阳穴抹一点，说是提神。其实提不提神不知道，但那股凉意确实让人清醒，知道腿还在酸，肺还在烧，人还活着。体育这件事，最早教会我的就是身体会累，而累是一种可以忍受的东西。

后来我进了校队，每周练四次，每次两小时。冬天最难受，天没亮就到操场，跑圈跑到手指发麻，吐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教练站在终点掐表，报出秒数时从来不笑。那时候我恨他，恨秒表，恨跑道上一圈又一圈重复的风景。可到了春天，第一次跑进两分二十秒，我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他点了下头。那个点头比任何奖状都重。体育不讲情面，它只认你流过的汗和跑过的路，数字是唯一的语言。

工作以后，运动变成了一件需要挤时间的事。加班到九点，回家换鞋，在小区里跑三公里。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跟另一个自己赛跑。有时候实在不想动，就坐在阳台上，看那盆薄荷。它长得快，掐了尖又冒新芽，不掐就往上蹿，细长细长的，风一吹就晃。我后来发现，养薄荷和练体能差不多，都得定期修剪，不然长歪了再扳回来就难。身体也是，停一个月不练，再起步时心肺就跟你讨价还价。

周末我偶尔去游泳。泳池里安静，只有划水和换气的声音。游到第三圈，身体开始自己找节奏，手入水，推水，提肘，移臂，像一套编好的程序在跑。脑子空下来，不想工作，不想房租，不想那些没回的消息。水托着人，也挡着人，外面的事进不来。游完上岸，耳朵里嗡嗡响，走路有点飘，可心里踏实。体育给的就是这种踏实，你知道自己刚做完一件具体的事，累是累，但没白累。

上个月小区办了个小比赛，五十米自由泳，不分年龄。我报了名，游了个第四。前三名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出水时水花溅得老高，喘着气笑。我趴在池边，看他们领奖，忽然觉得挺好。体育不保证你赢，但它保证你有个位置，有个可以站上去的起点。你来了，你游了，你用了全力，然后你回家。阳台上的薄荷又该浇水了，这次我多浇了一点，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地上，很快被风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