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尽，我搀着父亲从诊室出来，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几张缴费单。母亲跟在后面，边走边念叨医生刚才说的话。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带他们去徽州的事，父亲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比现在轻快得多，还回头催母亲快点。人在医院里待久了，会格外想念那些走在陌生小路上的日子。

那次出门其实准备得仓促。父亲刚做完体检，结果没什么大毛病，可他自己总嘀咕腿脚不如从前。我想着趁还能走，带他们去个不远的地方。高铁两个多小时到黄山北，下车租了辆车，沿新安江慢慢开。父亲坐在副驾看窗外，说这江水比电视里清。母亲在后座翻我提前打印的攻略，其实她也不怎么看，就是手里得有个东西才踏实。到了民宿，老板端来一壶毛峰，父亲喝了两杯，话就多起来了。

第二天爬齐云山，台阶陡，父亲走一段歇一段。我走在他侧后方，手虚虚地护着，像刚才在医院里那样。可他没让我扶，自己拄着根竹竿，数着台阶往上挪。半山腰有个亭子，我们坐下来吃随身带的烧饼。母亲嫌凉，父亲说凉了才香。往下看是横江，弯弯绕绕地淌过去，田块小得像补丁。父亲指着一处白墙黑瓦的村子说，他小时候外婆家就那样。这话他以前没讲过。

下山后去了趟呈坎。巷子窄，两人并排走都费劲。父亲对着一扇雕花木窗看了半天，说这手艺现在没人学了。母亲在隔壁小摊上挑笋干，跟摊主还价还出了交情，临走人家又塞给她一把干豆角。我站旁边等，忽然觉得他们出门在外比在家里自在。家里他们总怕给我添麻烦，出了门反倒像换了两个人，该挑挑该讲讲，嗓门都亮了些。

回程那天上午去了趟老街。父亲买了两块歙砚，说回去练字用。母亲挑了几条丝巾，颜色一条比一条艳。我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她平时在家只穿灰的蓝的。上车前父亲忽然说，明年开春要不去趟婺源，听说油菜花那会儿正好。我说行。他说你别光说行，到时候又忙。我说不忙，提前把假请好。他这才点点头，把砚台往包里又塞了塞。

现在从医院出来，父亲手里那几张缴费单已经折好了揣进兜里。母亲问中午吃什么，父亲说随便。我说要不就前面那家面馆，吃完我送你们回去，顺便把婺源那边的民宿看看。父亲说急什么，先吃饭。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些。医院门口的阳光打在他后背上，那件夹克还是去呈坎那天穿的。我想着开春之前得把路线定下来，酒店先订好，别又像上次那样匆匆忙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