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老周把脸贴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人，是他孙子。护士把孩子翻了个身，老周跟着挪了半步，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又缩回来。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么趴在产房外头，等儿子落地。那时候他兜里揣着一本翻烂了的《育儿大全》，书页上画满红杠杠。

老周后来把那本书用在了儿子身上。孩子三岁背唐诗，五岁学珠算，周末赶两个补习班。儿子倒也争气，奖状贴了半面墙。可老周现在站在玻璃窗外头，忽然记不起儿子小时候爱吃什么菜。他只记得那些年自己总在算时间，算从少年宫到奥数班骑车要几分钟，算哪条路不堵车。算得越精细，日子过得越像一张排得满满的课程表。

保温箱里的孩子打了个哈欠。老周笑了，转头跟老伴说，这小东西啥也不会呢。老伴白他一眼，说谁生下来就会。老周没接话。他想起儿子上初中那年，有回考试没考好，他连夜给老师打电话问排名，儿子在隔壁屋摔了铅笔盒。那声响他记到现在。当时觉得是孩子不懂事，如今隔着玻璃看孙子，才琢磨过来，那会儿自己可能把什么东西弄拧了。

走廊那头有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的怪男的没给孩子报上早教班，男的说三岁前能学个啥。老周听着耳熟，当年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摸出手机翻相册，划到儿子小学毕业照，小孩站在后排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老周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儿子那时候眼睛比现在亮。他退出来，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跟老伴提这茬。

护士出来喊家属，说产妇醒了。老周跟着往病房走，路过护士站看见墙上贴着张卡通画，画的是小蝌蚪找妈妈，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铅笔字：慢慢来。他站住多看了两眼。进病房前他跟儿子说，你小时候我老催你，写作业催，吃饭也催。儿子正给媳妇倒水，头也没抬说，知道，我现在做梦还梦见你站我后头看我写字。

老周坐到床边看儿媳妇喝粥，忽然说，这孩子以后想学啥学啥，不想学就在家玩。儿媳妇愣了一下，儿子在旁边笑，说爸你这是隔代亲。老周没反驳，伸手把床头柜上那罐奶粉摆正了。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他想起保温箱里那个哈欠，觉得人这一辈子头几年，大概就该这么松快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