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系牢的帆

楼顶的风把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系牢的帆。我蹲在楼梯间门口系鞋带，抬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床单是蓝白格子的，边角在晾衣绳上磨出了毛边，风一大就拼命往外挣。楼下有人在跑步，鞋底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我忽然想到，体育这件事大概就是从这种笨拙的拉扯里长出来的。没有观众，没有计时器，就是身体跟风较劲，跟自己的懒劲较劲。那天我本来打算坐电梯下去买瓶水就回家，结果鬼使神差地绕到操场跑了三圈。跑完喘得厉害，嗓子眼发干，但看那床单还在风里翻来翻去，心里莫名踏实。

操场上的跑道是去年新铺的，红色塑胶颗粒踩上去有点软。傍晚人多，有练冲刺的学生，有倒着走的老头，还有几个小孩在沙坑边比谁跳得远。我跑第三圈的时候超了一个穿拖鞋的大哥，他跑得慢，但步幅很大，胳膊甩起来像在划船。跑完他蹲在跑道边喝水，我听见他跟旁边人说，以前二百斤，现在一百六。没人问他怎么减的，他自己补了一句，天天来，下雨也来。这话听着朴素，但跑道上的事本来就不复杂。你迈开腿，地心引力拽着你，你偏要往前，身体就慢慢记住了这个动作。

体育课最怕的是测八百米。我上中学那会儿，每到测八百米的前一天晚上就睡不好，脑子里反复过那个起跑线。哨声响了之后，前两百米还能跟住人，过了弯道就开始掉速，肺里像塞了团棉花。后来体育老师教了个笨办法，盯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脚跟跑，别想还有几圈。我试了，管用。现在想想，八百米那点距离搁在人生里算什么，可当时真觉得是道坎。跨过去也没人给你发奖状，就是自己知道，下次再站到起跑线上，腿肚子不那么抖了。

小区里有个单杠，锈得厉害，但每天早晨都有人挂在上头。一个光头大爷能拉十几个引体向上，下巴过杠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得清清楚楚。旁边有人给他数数，数到十就停，大爷自己多做一个，算送的。我试过一次，吊上去晃了两下就下来了，手心火辣辣的。大爷说，别使蛮劲，背先动。我没太听懂，但后来再去试，好像找到一点用背发力的感觉。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句话你得练上几十遍才能咂摸出味道，没人能替你练。

下雨天没法跑步，我就在家里铺张垫子做俯卧撑。做到第三组胳膊开始抖，撑起来的时候肚子上的肉往下坠。手机屏幕亮着，显示还剩五个，我盯着那几个数字，一个一个数完。做完趴垫子上不想动，地板凉丝丝贴着胸口。窗外雨声闷闷的，楼下有车碾过积水。这时候想起以前体育课下雨，老师把我们赶进教室下棋，大家都不乐意。现在倒好，没人逼着，自己找罪受。但出完一身汗冲个澡，晚上睡觉确实沉，这点好处骗不了人。

床单还在楼顶飘着，我下楼的时候它已经换了个方向，鼓起来的部分瘪下去，又换个地方鼓起来。楼下跑道上的灯亮了，照着一圈一圈的人影。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跑着跑着停下来走两步又接着跑。我站在单元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数他们跑了几圈。风把床单的边角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上头拍巴掌。我摸了摸自己跑完还没消下去的汗，转身进了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