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个月。按键陷进去弹不回来，电线从门框边上耷拉下来，像一根被扯断的筋。住户们起初还抱怨几句，后来各自配了钥匙，或者干脆等别人进出时蹭进去。只有收废品的老周每天下午准时来，站在门口喊一嗓子“有纸壳子卖没”，声音从一楼传到六楼，再传回来。

我小时候住的那栋楼，门禁是另一种样子。每家门口有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白纸卡片和铅笔头，来人先塞张纸条进去，再从门缝底下推进屋里。纸条上的字有丑有俊，有写“妈我忘带钥匙了”，也有写“王师傅明天来修水管”。那会儿大人不在家，我们几个孩子就趴在楼道里互相传纸条，用歪扭的字写些废话。写字这件事，就是在那种传纸条的游戏里慢慢练出来的。

现在的孩子练字多半在田字格里，一页一页描红，旁边坐个家长盯着笔顺对不对。描完了，本子一合，第二天再翻开。我见过邻居家小孩写作业，铅笔捏得死紧，写一个字擦三回，橡皮屑堆成一座小山。他妈在旁边叹气，说你怎么就是写不好。那孩子抬头看看他妈，又低头看看本子，把“妈”字最后一笔的横写得特别长，像要把整个格子撑破。

老周收废品有个习惯，每回称完纸壳子，总要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账。本子卷了边，油渍麻花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斤数、钱数。有一回我凑过去看，发现他写的“纸”字少了一点，“壳”字底下多了一横。他见我看，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小学没念完就出来干活了，字写得丑。我说能看懂就行。他点点头，把本子塞回兜里，又去敲下一家的门。

前些天楼下铁门终于修好了，新换的呼叫铃带对讲功能，按一下屋里就能说话。可我发现好些人还是习惯在门口站着等，等有人出来再进去。有回我碰见六楼的小姑娘蹲在门边写作业，腿上垫着本数学练习册，嘴里念念有词背乘法口诀。她妈从楼上下来，说你怎么不按铃呢。小姑娘抬头说，按了，没人应，我就干脆在这儿写会儿。她妈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拿钥匙开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去了。

昨天我出门倒垃圾，看见老周又来了。这回他没喊，站在门口研究那个新装的呼叫铃，手指头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我走过去帮他按了一下，屋里有人应声。老周冲我乐，说这玩意儿比喊省劲。他弯腰把门口的纸壳子捆好，掏出那个卷了边的小本子记了一笔，然后骑上三轮车走了。本子还摊在车把上，风一吹，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今天的日期和“纸壳四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