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钉子往脑门上敲。隔壁张大爷每天中午要睡个午觉，这下彻底泡汤了。他搬了把藤椅坐到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后来他索性站起来，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走到街角那家修车铺门口，搬了个小马扎坐下了。修车铺里一辆旧桑塔纳正被顶起来，师傅在下头拧螺丝，扳手磕在铁件上，叮叮当当的，倒比电钻声顺耳些。

张大爷年轻时开过货车，跑长途，从河北往山西拉煤。他说那会儿车没现在多，路上清净，但车也糙。冬天打火得用摇把子，摇不好能崩着胳膊。驾驶室里没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玻璃上结一层霜，得拿卡片刮。他开的那辆老解放，方向盘没助力，拐个弯得抡圆了胳膊，一天下来肩膀酸得抬不起来。他说那时候车就是个干活儿的家什，没人讲究什么舒适度，能跑、能刹住、不漏油，就算好车。

修车铺的师傅姓李，四十来岁，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他一边干活一边跟张大爷搭话，说现在来修的车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多是机械故障，发动机拆开一看，活塞环磨了，换。现在经常是电子毛病，仪表盘上亮个黄灯，插上电脑一读，某个传感器坏了。李师傅说有一回一辆新车才跑了两万公里，车主说加速没劲，查了半天是空气流量计脏了，拿清洗剂喷了喷就好了。张大爷听着直咂嘴，说这跟人一样，以前头疼脑热扛一扛就过去了，现在得做一堆检查。

小区里停车也成了大问题。张大爷住的那栋楼前头本来有块空地，早些年停自行车，后来自行车少了，汽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塞。晚上回来晚了，得在小区里转好几圈找缝儿。有人把车斜着停，占了一个半位子，第二天早上准有人骂街。还有人为抢车位吵起来的，一个说我一直停这儿，一个说这又不是你买的。张大爷不掺和这些事，他没车，出门近处走路，远处坐公交。他说看着那些车挤来挤去，觉得挺累，可也明白，没车确实不方便，接孩子、买菜、下雨天出门，四个轮子总比两条腿强。

上个月张大爷的儿子换了辆电车，开回来让他坐坐。张大爷拉开车门，先看了看脚下，平的，没传动轴鼓包。坐进去关上门，车里安静得让他不习惯，以前那辆货车的发动机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这车里连电机声都听不着。儿子给他演示大屏幕，说能导航、能听戏、还能语音控制。张大爷说你把收音机给我打开，儿子说不用手，直接喊一声就行。张大爷试了试，喊了一嗓子，收音机真响了，他乐了，说这玩意儿跟使唤牲口似的，喊一声就走。可他还是觉得，车再聪明，也就是个车，能遮风挡雨、把人送到地方，就够了。

装修声到下午五点终于停了。张大爷从修车铺往回走，路过小区停车场，看见一辆白色SUV在倒车入库，倒了三把没进去，司机摇下车窗探头往后看，一脸着急。张大爷站住看了会儿，想起自己当年开货车倒车，全靠后视镜和伸脖子，哪有什么倒车影像。他没上去指挥，慢慢走回家，推开门，屋里安静了。他躺到床上，闭上眼，耳朵里还隐隐约约响着修车铺的扳手声，叮叮当当的，比电钻声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