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一点半响到三点，我午睡彻底泡汤。隔壁单元的张大爷倒好，拎着个马扎坐在小区健身区那棵槐树底下，后背靠着树干，帽子往脸上一扣，睡得呼噜都起来了。电钻响它的，他睡他的。我下楼扔垃圾时路过，听见他醒了跟人说，这点动静算啥，年轻时候在厂里打篮球，水泥地晒得滚烫，边上机床咣当咣当，该上篮还是上篮。说完又扣上帽子，接着睡。

七十岁的人还能在噪音里睡着，这本事不是凭空来的。张大爷退休前是厂篮球队的，打后卫，跑得快，投篮准。现在跑不动了，改打门球，每天上午雷打不动去河堤下面那片沙地球场报到。他跟我说过，打球的人耳朵里得能装事，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自动滤掉。场上十几个人喊战术、喊接应，看台上小孩哭大人叫，你要是句句都往心里去，球就别打了。午睡这点电钻声，在他耳朵里大概跟当年球场边的机床声一个级别。

健身区那块地方，早上六点就有人。几个老太太打太极，动作慢得跟水龙头滴水似的，一招一式中间能插进去半句话。张大爷到得晚些，先压腿，扶着栏杆一下一下地颠，嘴里数着数，数到三十换一条腿。压完了去拉单杠，拉不上去，就吊着，脚离地十公分，胳膊绷直，脸憋得通红，坚持十几秒松手落地。旁边有人笑他，他说吊一吊，肩膀松快，你们不懂。这话不假，他肩膀确实比同岁的人活泛，穿衣服胳膊往后一伸就进去了。

门球场那边更热闹。沙地铺得平整，球滚过去不带跳的。张大爷他们五个人一队，戴号码布，红蓝两色。他打二号，专门负责过门和撞柱。有一回我站边上看，他蹲下去瞄了快半分钟，站起来一杆出去，白球擦着边线滚了七八米，正好停在对方球旁边，不偏不倚。对面老头直摇头，说老张你这手稳得跟台钳似的。张大爷咧嘴笑，说这算啥，当年罚球线投绝杀，全场都站着看，手都不带抖的。说完又蹲下去准备下一杆。

他们打球不带彩头，输了的队负责收球捡沙地上的烟头。张大爷那队输过一回，他弯腰捡了二十多个烟头，直起腰来喘了半天。有人递水，他摆摆手，说这算轻的，当年厂里联赛输了，全队绕着操场跑十圈，跑完了还得把更衣室拖一遍。现在捡个烟头就完事，便宜你们了。话是这么说，下回打球他比谁都认真，蹲下起立蹲下起立，膝盖咔咔响也不吭声。

那天下午噪音停了，张大爷也醒了，把马扎折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往家走。我问他晚上还出来不，他说出来，晚饭后跟老伴绕小区走五圈，一圈四百米，走完了去健身区拉拉筋。我说你这运动量不小啊。他说人活着就得动，不动就锈住了。说完拐进单元门，马扎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楼道里传来他咳嗽一声，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