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抽血的队伍拐了两道弯，前面的大姐攥着化验单嘟囔，说等抽完这管血赶十点的高铁去杭州。她脚边那只小行李箱贴着航空托运的旧标签，边角磨得发白。我忽然觉得这场景挺有意思，一群人饿着肚子排同一支队伍，心里装着的却是天南海北的去处。有人抽完血要回去上班，有人直接奔车站，针眼还没按紧就拖着箱子走了。

旅游这件事，很多时候是从身体被折腾开始的。凌晨四点爬起来赶红眼航班，在陌生城市找不着北地绕圈，走一天路脚底板发烫。可人就是愿意。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师傅，每年歇工那半个月必带老婆孩子出门，他说在家躺着也累，不如换个地方累。这话糙，细想有点道理。换个地方受累，累完了心里是满的，在家歇着反倒空落落。

前年在泉州住过几天小旅馆，老板每天早晨骑电动车去菜市场买面线糊。我跟着去过一回，摊子支在骑楼下，几个本地老头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老板说你们游客爱去西街挤，其实好吃的都在这种犄角旮旯。那天我蹲在老头旁边吃完一碗，烫得直吸气。回旅馆路上经过一家香烛店，店主正往竹架上码金纸，动作慢悠悠的。这种慢，在自个儿住惯的城市里反而找不着。

出门多了会发现，人对景点的记忆其实很淡。去年在西安看城墙，具体砖缝长什么样早忘了，倒记得傍晚在城墙根听一个老头拉二胡，拉的是《茉莉花》，跑调跑到护城河对面去了。旁边卖糖葫芦的也不赶他，俩人各干各的。我站着听了三支曲子，天就暗了。这种没头没尾的偶遇，比按着攻略打卡有意思。攻略上写几点到几点看什么，真到了地方，常常是计划外的东西留得住。

也遇过糟心事。有回在山里坐中巴，半路司机说前面塌方要绕路，每人加二十。一车人吵吵嚷嚷最后都掏了钱。到了地方发现绕的那条路风景倒好，溪水贴着山壁流，雾气一阵一阵的。同车一个背画夹的姑娘说，多花二十看这景值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瞥她一眼，没吭声。后来想想，出门在外有些亏吃着吃着就吃出滋味来了，当然这话不能跟旅行社说。

说到底旅游就是离开自己待腻的地方，去别人待腻的地方晃荡几天。晃荡完了回来，该排队排队，该抽血抽血。前面那大姐已经抽完走了，按着棉签往门口挪，箱子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轮到我坐下的时候，护士问早饭吃了没，我说没。她说忍着点，抽完再吃。我想着下个月去趟潮州，听说那边的牛肉火锅凌晨还在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