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拐角那家理发店还开着，门口的三色灯慢慢转，红蓝白一圈一圈绕上去，又绕下来。我小时候就见过它转，现在路过，它还在转。灯箱外壳有些发黄，边角磕掉了几块漆，转起来偶尔咯吱一声。店里师傅换了人，手艺还是老一套，推子贴着头皮走，热毛巾捂在脸上。来理发的多是附近的老头，坐下不说话，闭着眼，任人摆布。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灯转得慢，慢得让人心里踏实。

人身上有些东西也像这灯，转得慢，不声不响，你不太留意。心跳算一个。安静坐着的时候，它一分钟六十来下，不快不慢，一天十万次上下。没人盯着它数，它自己管自己。可你要是熬夜、着急、灌浓茶，它就乱一阵，快一阵，慢一阵。等消停了，又回到原来的节奏。身体里这种自己管自己的事很多，呼吸、体温、伤口愈合，都不太需要你操心。你操心多了反而添乱。老理发师说，头发长得快慢跟心情有关，愁事多的人，头发白得早。这话没处查证，但听着有几分道理。

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四十出头，肚子先起来了。他跟我说，最难的不是开车，是吃饭。服务区的饭油大，不吃饿，吃了胀。后来他学乖了，车上放一箱苹果，一袋全麦面包，饿了啃两口。水不敢多喝，怕找厕所麻烦。就这么凑合了三年，体检单上箭头还是多了几个。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手套箱，照旧上路。有一回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闷，停在应急车道上缓了半小时。我让他去医院，他嗯了一声，第二天又跑了一趟长途。上个月见他，人瘦了一圈，说把烟戒了，晚饭只吃半碗。问他怎么想通的，他说有天早上照镜子，看见自己脖子上的肉堆着，觉得再这么下去不行。

健康这事，说大了没边，说小了就是每天那几件重复的事。睡够七个钟头，比什么补品都管用。饭吃到不饿就停，别等撑。走路的时候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看路边的树。这些事听着琐碎，做起来也不难，难的是天天做。人容易在没事的时候糟蹋身体，等有事了再往回找补。老理发店隔壁是个药店，玻璃门上贴着测血糖的广告，进进出出的多是老年人，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药盒。我有时想，他们年轻时候大概也没少熬夜喝酒，觉得身体是使不完的力气。

前阵子我牙疼，去看了牙医。大夫拿小镜子照了照，说有一颗牙蛀了，得补。补牙的时候他跟我聊天，说现在年轻人牙不好的多，爱喝甜饮料，喝完不漱口。他说牙这东西，坏的时候不疼，疼的时候已经坏到根了。我想想身上别的地方也差不多，肝啊肾啊，平时不吭声，等吭声了就是大事。从诊所出来，我把手里那瓶甜饮料扔进了垃圾桶。倒不是多大的决心，就是觉得没必要跟自己的牙过不去。

三色灯还在转。傍晚光线暗下来，红蓝白显得亮了些。店里师傅正给一个老头刮后颈，剃刀在皮上走，轻得像没碰着。老头眯着眼，嘴角往下耷拉，一副很受用的样子。我想健康大概也有点这个意思，不必天天挂在嘴上，也不必弄得轰轰烈烈。该睡的时候躺下，该吃的时候动筷子，身上哪儿不对劲了别硬扛。日子一天天过，身体跟着你一天天走，你对它客气点，它就少找麻烦。灯转它的，你走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