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门禁的呼叫铃又坏了，铁盒子挂在单元门边，按钮陷进去弹不出来。我下楼时正碰见三楼的阿姨拿钥匙尖戳它，戳两下骂一句。这栋楼是八十年代末建的，门禁换过三回，每回都是线路老化。去年装的新系统带摄像头，可夜里画质糊得认不出人。阿姨最后放弃，绕到侧面等别人开门。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也是这种毛病，遥控锁时灵时不灵，得凑到车门跟前按，像跟车说悄悄话。

父亲那辆车开了十一年，后备箱盖撑杆早没劲了，每次开都得用手顶着，不然砸脑袋。他舍不得换，说发动机还好好的。有回冬天早上打不着火，他拎着开水壶下去浇电瓶，浇完坐进去拧钥匙，轰一声着了，他在车里咧嘴笑。那辆车的内饰是米色绒布，洗过几次之后起球，副驾坐垫塌下去一块，我爸拿旧棉袄垫平，说这样我妈坐着不硌。我后来才明白，人对车的感情常常不在车本身，在它装着的那些早晨和傍晚。

前年我考下驾照，陪朋友去二手车市场转。市场在城郊，铁皮棚子底下停着上百辆，销售拿抹布擦车顶的灰，擦完把抹布搭在后视镜上。朋友看中一辆白色两厢车，销售说原版原漆，朋友蹲下看门框胶条，果然有喷漆痕迹。他没吭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再看看。我们往外走时经过一辆墨绿色旅行车，后备箱里还留着上一位车主的狗毛，粘在绒垫上扫不干净。朋友拉开驾驶座门闻了闻，说这车有年头了，味儿都吃进去了。

我买车是第二年春天。预算不多，最后提了辆手动挡小型车，挡杆行程长，挂二挡得使点劲。头一个月熄火无数回，后车按喇叭，我越急越抬不好离合。后来摸到脾气，起步先给点油，慢抬到半联动停半秒，车就稳稳走起来。有回跑高速，时速一百一，方向盘轻微抖，去修理厂做动平衡，师傅说轮毂内侧沾了泥。他拿高压水枪冲完，重新贴配重块，再上路就平顺了。那师傅干活时跟我聊，说他修了二十年车，最怕客户说不清毛病，只说“就是不对劲”。

去年冬天我爸那辆捷达终于报废。拖车来那天他站在楼下看，拖钩挂上前梁，钢丝绳绷紧，车头微微抬了一下。他转身回屋，过会儿拎出半瓶玻璃水，说车里还有这个，别浪费。我把玻璃水接过来，他蹲下去摸了摸左前轮胎，花纹快磨平了，胎侧有道裂纹。拖车开走时排气管冒了股蓝烟，我爸没再看，上楼去了。那半瓶玻璃水我一直搁在后备箱，冬天加过两回，每次拧开盖子都闻到那股淡淡的酒精味。

上个月楼下门禁修好了，换了个新面板，按钮大一圈，夜里还带背光。可三楼的阿姨还是习惯带钥匙，说按铃等半天没人应，不如自己开。我下班回来碰见她正掏钥匙，就顺手帮她拉开门。她进去后回头说，你这车停得挺规矩，车头朝外，走的时候方便。我说是跟以前一个老师傅学的，停车多倒一把，出来少打两把方向。她点点头，说开车跟过日子一样，别图省事。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她钥匙串在楼道里晃荡的声响，一下一下，慢慢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