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上那个向上的箭头停在“低密度脂蛋白”那一栏，医生用笔尖点了点，说先别急着吃药，每周争取动够一百五十分钟。我拿着那张纸走出诊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回家路上我想，一百五十分钟，分摊到七天，每天也就二十来分钟，听起来不难。可推开门看见沙发上那个凹下去的坑，又觉得这事悬。

头一个星期我选了快走。小区外面那条河堤刚修好，晚饭后人多得像赶集。我混在人群里走，速度由着性子来，有时候被散步的老太太超过去，有时候又赶上前头遛狗的小伙子。走到第三圈，后背开始发潮，呼吸变粗，我下意识想掏手机看时间。手伸进口袋又停住，算了，走够四圈就回。那天晚上睡得比平时沉，第二天醒来腿肚子有点酸，心里却记着那个箭头。

后来快走变成慢跑。开始跑两百米就得停下来喘，肺里像塞了团棉花。我不管配速，只认时间，手机定好二十分钟，跑不动就走，走顺了再跑。河堤上有棵歪脖子柳树，我拿它当半程标记，跑到那儿折返。有回下雨，堤上空荡荡的，雨点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反而跑得比平时远。回来路上衣服湿透，贴在身上不舒服，可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

三个月后复查，箭头没了。数值降了零点几，医生说继续保持。我没觉得这是多了不起的胜利，倒是有天早上发现，爬六楼不用在四楼拐角歇气了。这个变化比报告单上的数字实在。我开始琢磨以前为什么不爱动，想来想去，大概是把体育想得太隆重了。非得换好装备、找好场地、约齐人才算数，门槛垒得高，脚就懒得抬。

现在我不挑形式。周末跟邻居打半小时羽毛球，球技稀烂，捡球的时间比挥拍多。出差住酒店，在房间里做几组深蹲，床沿当扶手。有回在高铁站等车，实在无聊，绕着候车厅走了七八圈，保安多看了我两眼。这些零碎的时间凑起来，一周的运动量也够了。体育这事一旦不讲究排场，反而容易续上。

前阵子收拾抽屉又翻出那张旧报告。箭头还在，纸有点发黄。我拿它当书签夹在菜谱里，翻到红烧肉那页就看见它。该吃吃，该动动，数字高了再想办法降。身体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你糊弄它，它记着账；你稍微上点心，它也真给面子。楼下河堤的柳树发了新芽，今晚打算多跑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