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代人习惯的是窗口和纸单。挂号要排队,缴费要排队,取药还要排队,每一步都有人工窗口接着。现在窗口少了,机器多了,流程被压缩进一块触摸屏里。对年轻人来说这是省事,对老人来说却像突然换了一门语言。他们不是不肯学,是每一步都怕点错,怕钱扣了没挂上号,怕退不出来。科技把效率提上去,也把门槛悄悄抬高了。
真正让我留意的,是医院里那些不起眼的改动。自助机旁边多了穿马甲的引导员,屏幕上的字能调大,有的机器干脆装了语音提示。父亲第二次来,自己试着点了两下,虽然慢,但没出错。这些小调整谈不上多先进,却让技术从“能用”往“好用”挪了一步。做产品的人大概慢慢明白了,功能堆得再多,不如把最常用的那几步做顺。
回家的路上父亲问我,以后是不是啥都得在手机上办。我说不一定,但会越来越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得教教我。这句话让我有点意外。他年轻时是修机器的,手比脑子快,如今面对一块玻璃屏却发怵。技术更新换代,把人分成了学得动的和学不动的,可学不动的那些人,恰恰最需要这些服务。教会他们,比替他们点一下更有用。
我自己也有被技术甩下的时候。前阵子办个业务,App里绕了七八层菜单才找到入口,中途还弹了两次广告。那一刻我理解了我爸的犹豫。设计者熟悉路径,用户却是第一次走。科技产品做得好不好,不看演示时多流畅,看的是陌生人在没人帮忙时能不能走通。把入口藏得太深,把选项设得太绕,再聪明的系统也只是一堵墙。
后来我陪父亲又去了趟医院,他自己在机器上挂了号,虽然花了三分钟,后面排队的人也没催。他拿着单子冲我晃了晃,没说话。我知道这不算什么大事,可对他来说是跨过了一道坎。科技最终要落到这样的时刻里,一个人不用别人帮忙,也能把事办成。路还长,但至少这一段,算是搀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