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我端着茶杯坐在客厅里，听见隔壁张大爷在楼道里叹气，他午睡的习惯被搅了，索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单元门口晒太阳。他说，睡不成觉，那就听会儿收音机里的评书吧。我看着他拧开那个掉了漆的半导体，单田芳的嗓子从杂音里钻出来，他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电钻声反倒被压下去了。

张大爷听的这段《白眉大侠》我小时候也听过。那会儿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全家端着饭碗围在收音机前，听徐良怎么使那口金丝大环刀。现在想想，评书这门娱乐，靠一张嘴就能把满屋子人钉在椅子上，比什么特效都管用。张大爷说评书里也有装修，不过是客栈翻修，说书人三言两语带过去，主角照样在里头打斗。他笑起来，电钻又响了一声，他调大了音量。

其实装修噪音这事，忍一忍也能过去，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我见过小区里有人被吵得没法子，干脆下楼打乒乓球，球台边上围一圈人支招，输了的做俯卧撑。还有人拎着鱼竿去河边坐一下午，回来时桶里空着，脸上倒松快。娱乐这东西不挑场地，也不挑时候，越是日子被搅得乱七八糟，人越能琢磨出消遣的法子来。

张大爷那台半导体用了快二十年，外壳磕掉一块，天线用铁丝缠着。他说孩子们给他买过新的，带蓝牙能插卡，可他就爱这台，拧旋钮有手感，找台的时候沙沙响，找着了声音一出来，像从远处走过来一个人。评书听完一段，他关掉收音机，说电钻也该歇了，果然楼上安静下来。他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下午再睡个回笼觉，晚上还得看电视剧呢。

娱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人觉得非得去电影院、去游乐场才算娱乐，其实坐在马扎上听一段书、跟邻居杀两盘象棋、蹲在路边看人钓鱼，都算。装修吵得人心烦，可张大爷这么一折腾，倒把上午的烦闷消解了大半。他跟我说，人老了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找台阶下，娱乐就是那个台阶。

我后来想，张大爷的半导体和楼上那台电钻，一个出声一个也出声，可一个让人松快一个让人冒火。区别不在音量大小，在人心甘不甘愿听。娱乐大概就是让人甘愿听的那个声音，日子再闹腾，也得给自己留这么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