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水泥墙。三楼张大爷刚合眼就被震醒，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的存折翻了翻。他那点退休金每月十五号到账，扣掉药费和水电，剩不下多少。楼上装修是儿子掏的钱，说是改善居住条件，可张大爷只关心这噪音要持续几个月，因为物业说装修押金里包含扰民补偿，一天三十块。他算了算，够买两盒降压药。

装修的账本其实比噪音更复杂。业主付给装修公司六万八，其中两万是材料费，一万五是人工，剩下的是管理费和利润。电工老刘拿的是日结工资，一天三百五，没有社保。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收工，中间被物业赶下来两次，因为没办出入证。老刘说这活干完就去下一个小区，那边业主催得紧。装修公司老板姓陈，去年关了门店改做线上接单，省下房租，但平台抽成涨到百分之十二。

张大爷的儿子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一万二，房贷占去六千。他选这家装修公司是因为平台给了免息分期，十二个月还清。每月还款五千六，加上房贷，工资卡几乎见底。他不敢请假盯工地，只能晚上过来看进度。有次发现瓷砖贴歪了，工长说拆了重贴要加八百。他掏出手机查合同，条款里写着“平整度误差正负两毫米”，工长嘟囔着返了工。

噪音最响的那周，小区里有四户人家在装修。物业贴出通知，说装修垃圾清运费从每平米八块涨到十二块。五楼李姐刚交完钱，转头就在业主群抱怨，说去年还是六块。群里有做建材生意的邻居解释，柴油涨价，垃圾车跑一趟成本多了四十。李姐没再说话，只是把通知单拍了张照片存进相册，备注“二零二四装修支出”。

张大爷后来跟儿子商量，白天去社区活动室眯一会儿。活动室有空调，免费茶水，但中午十二点到两点锁门，因为管理员要午休。他只好搬把折叠椅坐在楼道里，靠着墙打盹。楼上电钻响一下，他眼皮跳一下。儿子给他买了副降噪耳塞，二十九块九包邮，效果一般。张大爷说这钱花得冤，不如把装修押金里的扰民补偿要回来。儿子查了合同，发现补偿条款写的是“双方协商”，没有硬性标准。

那笔补偿最后没要到。物业说押金退还要等装修完验收，噪音补偿得业主和邻居自己谈。张大爷的儿子跟楼上业主在微信上聊了三次，对方转了二百块红包，说“叔多担待”。张大爷收了钱，转头去药店买了瓶复合维生素。他跟老伙计下棋时说，这楼里住着，钱从这家流到那家，装修的赚了工钱，物业收了管理费，药店卖了药，自己落个耳根清净还得再等俩月。棋盘对面老周接话，说他家楼上也在装，电钻一响他就去银行坐着，那儿有空调，还能看看理财产品的收益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