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退到脚踝的时候，老周正把电动车往路沿上推。车斗里泡着半箱没送完的快递，电机嗡嗡响了两声就哑了。他蹲下来拧钥匙，反复拧，后轮只抖一下。修车铺老板隔着马路喊，进水电机别硬开，换一个四百八。老周没应声，掏出手机看今天的派件量，超时一单扣三块。这场雨他算过账，误工加维修，两天白跑。路边便利店老板搬出抽水泵，插线板从收银台拖到门口，水花溅在冰柜上。这条街上的小生意都这样，一场雨就能把当月利润冲掉一截。

钱在手里过一遍，留下的那点才叫利润。老周那辆电动车买的时候三千二，骑了三年，换过两次电池，修过五次刹车，算下来每公里成本比坐公交贵。可他没得选，快递站按件计酬，没车就没收入。车是生产工具，修车的四百八不是消费，是续命。普通人算账往往只算进项，忘了工具本身也在吃钱。那台泡水的电机拆开看，线圈烧黑了一圈，修车师傅说修不如换，换不如买新的。老周最后换了电机，因为新车要三千多，他掏不出。

修车铺老板姓陈，在这条街干了十一年。他说暴雨过后三天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电机、控制器、刹车片，一天能换十几套。可他也愁，配件涨价了，去年电机进价二百六，今年三百一。他不敢全涨给客人，自己吞一半。房租每月涨五十，房东说周边都这个价。陈老板把账本翻给我看，流水不少，月底剩不下多少。他指着对面关了门的奶茶店说，那家去年这时候还在装修，投了二十万，撑了八个月。街上铺面换招牌的速度比换季还快。

老周后来跟我算过一笔细账。他每天派一百二十件左右，每件赚一块一，一个月跑二十八天，毛收入三千七。租电池每月三百，话费五十，修车摊下来一百多，中午吃碗面十二块。剩两千出头，寄回老家一千五，自己留五百交房租。他说最怕两件事，车坏和投诉。投诉一次罚五十，申诉要拍照写说明，耽误半天工夫。上个月有个客户嫌他放快递柜没送上门，投诉到总部，他拍了三张照片证明柜子就在单元门口，申诉还是驳回了。那五十块他记到现在。

财经新闻里常讲消费复苏，讲小微企业信贷支持。老周不知道这些词，他只晓得派件费从一块三降到一块一，站点老板说总部考核严，罚得多。陈老板也不知道贴息贷款怎么申请，他试过一次，要填十几张表，还要流水和担保，最后没办下来。街口那家五金店老板倒是办成了，贷了八万，年息三厘多，可他说钱到手不敢扩店，先还了供应商的欠款。生意人心里都有本账，借来的钱要还，利息再低也是成本。信心这东西，不是文件发下来就有的。

雨停了三天，路面干了，老周的电动车换了新电机，跑起来声音轻了些。他照常早上六点半到站点分拣，晚上九点收工。陈老板在门口支了把太阳伞，摆出几排新到的头盔和雨披，进价涨了，他标价没敢动。那条街上的铺子又开了两家，一家卖卤味，一家修手机。卤味店开业那天喇叭放了一下午，修手机的小伙子坐在柜台后面贴膜，十块钱一张。老周路过时买了半只鸭子，十八块，他说比去年贵了两块，但味道还行。日子就这么往前推，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