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老周把脸凑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里面那排小床像半截粉笔盒，他的孙子在第三张床上，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护士把孩子翻了个身，老周看见那后背薄得能透出青色的血管。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儿子也是在这家医院出生，那时候病房里挤着六个产妇，窗户关不严，冬天风从缝里钻进来。现在条件好了，可他还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从落地那刻起就是一场提心吊胆的接力。

老周每天下午三点来，隔着玻璃站四十分钟。他看见保温箱里的孩子腿上贴着小电极片，看见护士拿棉签蘸水润孩子的嘴唇。这些画面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砖厂干活，手指头裂了口子就拿胶布缠一缠，照样搬砖。那时候不觉得身体金贵。现在他六十八了，膝盖上楼要扶着栏杆歇两回，去年体检报告上多了三个箭头。他盯着孙子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数，数完又数一遍，心想这十根手指头往后要握笔、要端碗、要扶老人的胳膊，可不能出岔子。

走廊里有个年轻爸爸蹲在墙角吃盒饭，电话里跟人解释早产儿一天的费用。老周听见他说“钱的事再想办法”，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两下就合上了。老周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个橘子放在他脚边。那男人抬头愣了一下，老周摆摆手没说话。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半夜骑自行车驮着去医院，路上链条掉了，他蹲在路灯底下修，满手黑油。那时候怕的是病，现在怕的是病后面的那一串零。

护士出来喊家属签字，老周凑过去看单子，上面列着各种检查项目，每个名词他都念不顺溜。他问护士这些都要做吗，护士说该做的都得做，图个放心。老周签了名，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想起自己父亲那辈人，生了病就熬姜汤捂着被子发汗，实在不行才去镇上卫生所。现在不一样了，机器能照出人身体里哪个零件不灵光，可照完了，该修的还得修，该养的还得养。

回去的路上经过菜市场，老周买了半斤菠菜和一块豆腐。卖菜的大姐问他孙子出院没，他说快了快了。大姐说多吃点绿叶菜，她婆婆八十了还能自己擀面条，就爱吃菠菜。老周笑了笑，心想健康这事有时候也简单，一日三顿饭，顿顿别糊弄，夜里睡踏实，天亮能自己系鞋带。他拎着菜走过路口，看见药店门口排着队领鸡蛋，老头老太太们攥着宣传单，上面印着各种保健品的名字。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说孩子体重长了二两，老周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把裤腿卷起来看自己小腿上那条蚯蚓似的静脉曲张。他拿手指按了按，按下去一个浅坑，慢慢又弹回来。他想起孙子在保温箱里蹬腿的样子，那么小，那么有劲。他把裤腿放下来，起身去厨房把菠菜择了，豆腐切块泡在水里。明天还得去医院，得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