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钻响了整四十分钟，隔壁单元的老张头在躺椅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把窗子关严实，又拿棉袄帽子捂住耳朵。他每天午睡一小时，雷打不动，可今天怎么都睡不着。后来他干脆下了楼，在小区健身角那台老旧的漫步机上晃了二十分钟，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他老伴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直乐，说这人哪，越躺越睡不着，动一动反倒踏实了。

老张头年轻时在厂里是篮球队的，打后卫，个子不高但跑得快。退休以后球不打了，可那股子活动筋骨的念头一直没断。他每天早晨六点出门，绕着小区走四圈，再去单杠上拉两下，虽然一个都拉不上去，但吊着晃荡也舒服。他说人这身子骨跟机器一个理，搁着不动就生锈，转起来反倒顺溜。这话糙，可仔细想想，体育这回事本来就没那么玄乎。

健身角那片地方不大，铺着塑胶地面，摆着五六样器械。每天傍晚最热闹，放学的孩子爬上爬下，几个中年妇女在扭腰器上边转边聊家长里短，老张头就在旁边压腿。有回一个年轻人来练引体向上，做了三个就下来了，老张头在旁边说，你手别攥太死，松着点，背才使得上劲。年轻人试了试，果然多做两个。老张头回家挺得意，说自己虽然拉不动，但看了几十年还是能看出门道。

体育这事搁在老年人身上，跟年轻人不太一样。年轻人打球跑步图个痛快，出汗、较劲、分输赢。老张头他们这拨人，图的是每天有个准点儿出门的理由。下雨天出不去，他就在屋里来回走，从客厅到阳台二十步，走满两百步算完。他老伴说你这跟拉磨的驴似的，他嘿嘿一笑，说驴拉磨还歇晌呢，我这叫活动。其实谁都知道，腿脚利索一天，日子就好过一天。

前阵子社区组织趣味运动会，老张头报了托乒乓球跑。练习的时候球老掉，他就每天端着球拍在楼道里走，邻居开门吓一跳，以为他练什么功夫。比赛那天他跑了第三，赢了一袋洗衣粉，回来跟老伴显摆了半天。其实那洗衣粉家里还有三袋没拆封，可他说不一样，这是跑出来的，不是买来的。老伴翻个白眼，把洗衣粉搁柜子里，跟那三袋并排放着。

现在楼下电钻又响起来了，老张头拎着球拍就往外走，说去活动室打两盘。他老伴在后面喊，你午觉不睡了？他头也不回，说活动开了晚上一块儿补。门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一步一步，还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