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有旗杆的帆。我蹲在楼梯间口啃苹果，看它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松垮，忽然想起小时候体育课扔实心球，也是这么个弧线。楼下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水泥地传上来，闷闷的，一圈又一圈。体育这东西，最初大概就是从这种重复里长出来的，没什么道理，就是身体想动。

我念中学时最怕八百米。体育老师姓李，黑瘦，哨子含在嘴里总也不吹响。他让我们跑十圈，自己站在跑道边看，偶尔喊一声“步子拉开”。跑到第七圈，肺像被人攥住了，腿也沉，可过了那个坎，身体反而轻了。后来我才明白，体育里那些难受的关口，往往就是身体在重新找平衡。它不跟你讲道理，只管往前，你熬过去，它就给你一点说不清的痛快。

工作以后坐办公室，腰背常发僵。有阵子我下班去游泳，泳池在旧厂房改的体育馆里，水有点凉。头扎进去，耳朵里只剩咕嘟咕嘟的声响，划水、换气、转身，什么报表和邮件都隔在水面之外。游完出来，头发湿着走回家，路上买瓶水，觉得四肢又回到自己身上了。体育未必非要争个输赢，它有时就是个出口，把一天积下来的浊气放掉。

小区里有个老头每天早晨打太极，动作慢得叫人着急。可有一回我路过，看见他推手时脚底碾着地，稳得像棵树。旁边小孩拍皮球，咚咚咚，跟他完全两个节奏，各玩各的。体育场所有时候就是这样，快和慢挤在一处，谁也不碍谁。你练你的，我练我的，身体各自认领自己的那点舒服。

去年秋天跟朋友去打羽毛球，两人都打得不好，球老往地上掉。捡球的时候反倒聊得最多，说工作，说家里的事，说膝盖疼。打完在路边吃面，他忽然说，其实出汗比赢球管用。我想想也是，体育最老实，你花多少力气，它就还你多少，不骗人。那些跑过的路、游过的泳、扔过的球，都记在肌肉里，比记性还牢。

风停了，床单软软垂下来，搭在晾衣绳上。楼下跑步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剩空荡荡的跑道。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心想待会儿也去走两圈。体育不用想得太远，今天动一动，身体知道，明天它还会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