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光照在长椅上的饭盒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公园长椅上，穿灰色工装的清洁工老周放下扫帚，从布袋里掏出铝饭盒。他掀开盖子，先夹出一筷子青菜搁在膝盖上的报纸上，又掰了半块馒头放上去。几只麻雀跳过来，啄两口，又警觉地跳开。老周看着它们，嘴角弯了弯，自己才开始吃饭。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每天中午都留出一点食物给这些胆小的访客。

老周没上过几年学，可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喂鸡的样子。母亲总说，牲口也有饥饱，先让小的吃饱，大的才不抢。他把这个道理用在了麻雀身上，也用在孙子身上。孙子问他为什么要把饭分给鸟，他说，你念书要懂大道理，我认字不多，只知道谁饿着都难受。孩子听了，第二天把饼干掰碎了撒在窗台上。教育有时就是这样，不一定要在教室里发生，一个喂鸟的动作，也能在孩子的心里种下怜悯的根。

老周所在的小区门口有所小学，每天放学，孩子们像雀儿一样涌出来。他注意到有个男孩总是一个人蹲在花坛边，等家长来接。有一回下雨，男孩的伞坏了，老周把自己备用的伞递过去。男孩接伞时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像麻雀啄食的动静。第二天男孩还伞，带来一个橘子。后来男孩常来找他说话，说班里的事，说老师布置的作文。老周听不懂那些题目，但他会听，认真地听。男孩说，爷爷你比我爸有耐心。老周笑笑，心想耐心这东西，也是从喂麻雀学来的。

老周年轻时在建筑工地干活，见过不少从农村出来打工的年轻人，有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签合同就按手印。他吃过没文化的亏，所以对孙子的功课盯得紧。可孙子上了初中，开始嫌他唠叨，嫌他不懂函数和英语。老周不生气，他想起自己喂麻雀时，麻雀起初也怕他，后来才慢慢靠近。教育孩子大概也一样，急不得。他不再盯着作业本，改为每天晚饭后问一句，今天在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孙子起初敷衍，后来话多起来，会讲历史老师说的典故，也会讲同学间的笑话。

公园里有个退休教师，常来下棋，见老周喂麻雀，便跟他攀谈。教师说，你这样做，比讲很多道理都管用。老周不懂什么教育理论，但他记得一件事。他小时候在乡下，村里有个哑巴，谁家孩子哭了，哑巴就摘朵野花递过去。孩子止住哭，哑巴就笑。后来村里人都说哑巴傻，可老周觉得，哑巴懂得怎么哄孩子开心。哄孩子开心，让孩子不害怕，大概也是教育的一部分。他现在喂麻雀，也是让麻雀不害怕。他孙子小时候怕黑，他就每晚在窗台上放一盏小灯，告诉孙子，灯亮着，什么都伤不着你。孙子后来不怕黑了，却记得那盏灯。

老周快要退休了，他想着退休后还能来公园扫地，或者不扫地了，专门来喂麻雀。孙子问他，爷爷你以后想干什么。他说，还喂鸟。孙子说，那我也来。老周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可好像也没白活。他把饭分给麻雀，把耐心分给孙子，把一把伞分给陌生的孩子。这些东西都不是课本上的，却都是他一点点学来的，又一点点传下去的。阳光照在长椅上，饭盒已经空了，麻雀还在脚边跳着，等着他收拾完，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米粒。老周站起身，把报纸折好放进布袋，朝麻雀挥挥手。麻雀飞起来，又落回长椅上。老周想，明天还来。